阳翟客

懒汉一个,脑补快手慢。

【梦鷇/余音】余烬(1)

cp:三余无梦生x鷇音子

民国架空设定,私设有。不定期更新。望大家阅读愉快!


———————正文——————

梅雨撵着春离去的脚步,强行驻留了小半个月,整个上海城都被泡得发潮。大街上积的水早已淌进下水道奔涌入海,弄里墙角上的苔被滋润得呈现出幽深的黛绿。青石板却因着雨水的冲刷更加光亮,一脚下去若是运气不好,指不定从哪个缝隙里迸出水来滋人一鞋。

三余无梦生小心避开脚下的不定时炸弹,执伞挡开蒙蒙细雨,像是在做着一个并不怎么有趣的小游戏,代价是他的裤脚湿了个边儿。在这个平常的日子里,这算得上是一件糟心的事情了,如果没有那封信的话。

带着繁复暗纹的信封静静躺在桌上,暗红的火漆图章昭示着主人的身份。一封邀请函,看来看去也就那么几句话,用再多的修饰语都掩不住那股子“你不来也得来”的霸道。三余无梦生看了看,捏着角儿当扇子扇了几下,嗤笑道:“还真是礼数周全啊。”

屈世途恰好过来送药,正巧看到三余无梦生摇着信嘴里念念有词。前两天三余无梦生衣裳穿得薄了些,冷风冷雨的扑在身上,着风寒也是没跑。偏偏这人念念叨叨西药治标不治本,非得喝中药,自己一没时间二又懒的,这活儿最终是落在了屈世途的头上。

“怎么?”刚放下手里的瓶子,就接过三余无梦生递来的信,扫了一眼屈世途心里便有了谱:“这次的排场挺大,是有什么大人物来吗?只得这圣魔元史如此大费周章?”

三余无梦生试了试瓶子,还好,温度还是有的,遂倒了药在碗里。边倒边说:“看样子是,不过这消息倒是挺严实,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圣魔元史在打什么算盘。”摇了摇碗,黑褐色的药汁在白瓷碗壁上挂开一片淡色的薄膜,三余无梦生耸耸肩说:“总之我不急,我一个做小买卖养家糊口的可怜人,谁会专门和我过不去啊……”

屈世途听得他这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整句话就没有一个是能和他对得上号的,亏他能说得出。三余无梦生动作很快,一碗药眨眼的功夫就见了底,拈了块蜜饯压从舌根上漫开来的苦涩。

因为嘴里有东西,说出口的话也变得含含糊糊:“后天……后天我刚好没什么事。”屈世途看了一眼三余无梦生的鞋子,调笑说:“你到时候打算穿什么去?管你穿什么,穿一套不行吗?非要长衫配皮鞋,怪搞笑的。”

三余无梦生伸脚看了看,解释道:“这个啊,今天下雨,我的雨鞋正好找不到了,皮鞋也能防水,就穿着了。”

 

宴会如期而至,三余无梦生向来对待宴会都是很有热情的,能尽量早到就早到。雨还是下个不停,车窗上的水雾渐渐凝成小水珠滑落,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痕。地面湿滑,人撑伞走在路上挤挤挨挨,司机谨慎,愣是把汽车开成了牛车。慢吞吞的一走三停,弄得三余无梦生本来因为药物现在更加地困倦了,偏着头眼皮半阖未阖的,在车窗上时不时地磕上那么一两下。

正当三余无梦生马上要完全向困意缴械投降时,却被推醒了。“嗯?”被扰了好梦自然心里不爽。“先生,我们到了。”司机赶紧解释。三余无梦生揉揉眼睛,在镜子里看看自己,还好。

刚打开车门就有侍者打了一把伞迎了上来,朝四周环顾发现许多熟悉的面孔。三余无梦生嘴角含笑微微点头无声地打着招呼,心里却是风起云涌。政界商界在也就算了,军队上的人是怎么回事?

“三余老板?”三余无梦生这厢刚踏上最后一层台阶,听得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疑问的语气愣是被她叫出了几分娇嗔媚意。转过身果不其然看到一位身着暗红长裙的美艳女人,暗暗叹了一口气,笑着答道:“步香尘夫人。”俯身伸出一只手。步香尘凤眼微眯,拿了小扇半遮不遮勾起的唇角,轻轻将手搭了上去,提着裙摆与三余无梦生一同走了进去。

“怕不是个大人物呢,三余老板可撑得住?”步香尘贴着三余无梦生的手臂,轻声道。

“哈,三余随波追流,无心去做什么中流砥柱,自然撑不住了。”三余无梦生不着痕迹地移开身子,从胸前的西装口袋里拿出别好的玫瑰递给步香尘,说:“在下有几位朋友在那边,就先失陪了。愿您有个美好的夜晚。”


大厅不算小,装潢精美大气,哪怕这么多人集中在一起也不觉得拥挤,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水晶灯闪烁着耀目的的光芒,落在女士们佩带的首饰上灿若星辰。让人忍不住去想过一会儿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间该是一幅怎样的迷醉画面。

主人从二楼的楼梯上稳步走下,宾客们随之渐渐安静,等待这位东道主的发言来正是开启舞会。元史天宰穿着那一身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脱下的黑袍,身后是一名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一头雪发利落地扎起来压在军帽下,眉眼间一片淡漠,没有多余的表情,尽职尽责地当好一块背景板。元史天宰简单地说了几句便将宴会交还给了宾客,自己则端着酒杯在人群中游走应酬。

三余无梦生正和绮罗生悠悠地说着一些不相干的闲话,抬眼便看到元史天宰朝他走过来,只得中止聊天迎上去。

“三余先生,许久不见了。”

“在下一介商人,总是闲散的时候多,不比元史政务繁忙,日理万机。”

例行的套话说多了就没意思了,元史天宰并不想继续下去。“这位是鷇音子,在我那里新任职,工作能力可谓一流啊。”元史天宰侧身让了让,身后的人就势上前两步,与三余无梦生面对面。

“元史谬赞了。”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毫无感情可言。三余无梦生只听到“鷇音子”三个字便耳边一片蜂鸣,什么都听不到了。笑容凝固在脸上,目光无论如何都不能聚焦,眼前的人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

鷇音子一双浅茶色的眼瞳扫过三余无梦生的脸便垂了下去:“久闻三余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直到那只素白的手伸在面前三余无梦生才回过神来,忙笑笑回握住,搜肠刮肚来回应这句生疏的话:“鷇音先生言重了,被元史盛誉,定是青年俊杰。”只是一瞬间的触碰,两人却都犹如碰到烙铁一般迅速地收回手。

元史天宰端了两杯酒过来递给两人,道:“我之前好像听鷇音子说过他同三余先生有旧,不知我记的对不对?”

鷇音子轻轻摇晃着酒杯说:“没错,年少求学于异国他乡有幸见过几面。想不到能再见,这杯酒我先干为敬。”话音刚落便仰头一饮而尽。

三余无梦生不答话,只眉心悄悄多了一道浅痕,亦同样喝完了杯中酒。

 

宴会散时夜色已深,宾客散尽的大厅显得空空荡荡。鷇音子站在窗边看着暖黄色的车灯穿透重重雨幕而去,在黑暗尽头凝成了一个光点。玻璃窗上的水珠滚落,将整个视界勾画成一派光怪陆离。

元史天宰的脚步停在不远处:“不送送?”

“没必要。”

“三余无梦生人脉挺广,既然是故人,为何不利用这个方便呢?”

“这件事之前我已经说过了,你了解我的过去我并不介意。但如果你还想继续合作,就不要过多干涉。”鷇音子转过身来:“既然是合作关系,就相互尊重一些吧。”

元史天宰并不在意鷇音子的语气:“好吧,你和你师兄之间的陈年旧事和我无关。感觉我像是爱八卦的女人一样……”这么说着便离开了,留鷇音子一人继续站在窗边。

 

三余无梦生酒量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差,毕竟是在商场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没有一斤也有八两。可今天真是奇了怪了,只喝了几杯,坐在车上头就有点发昏。自己都这样,那鷇音子呢?三余无梦生记得鷇音子的酒量向来不行,两杯下肚就烧出绯色的醉意。大多数情况下是静静地坐着,趴在桌边或者斜靠在椅背上,微阖双眼不吵不闹,特别的乖顺。偶尔会去塞纳河畔走上一走,酒精真是个好东西,它能让鷇音子平时高速运转的大脑暂时罢工,轻而易举地让他的思维跟着三余无梦生走。看着鷇音子皱眉沉思却不得要领只能点头同意,三余无梦生先开始还觉得有趣,过了一会儿便觉得自己十分无聊。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习惯了与鷇音子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这种做法可不就是趁人之危么。暗自唾弃一番,三余无梦生便换了话题,关于过去,关于未来……三余无梦生记起了趁着醉意交握在一起的手,鷇音子的手素白修长,与方才不同的是彼时那只手柔软,带着微微的湿润,相较之下,方才的手要硌人得多了。

他瘦了,瘦多了。三余无梦生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刻画着鷇音子的轮廓,得出了这个结论。

昏黄的路灯光透过蒙着水雾的车窗,晕出温和的黄色,恰似当年霓虹万千溶于滟滟一江,波光粼粼,尽落入身边那双迷人的眼瞳。三余无梦生不知道鷇音子的淡漠疏离是因为什么,只能顺着他的意走。再见的喜悦与惊讶都要按下,化作唇边低不可闻的轻叹:“鷇音子啊。”

 



【双荀】令君归

之前那篇漏洞太多,幸好有这位朋友指出! @江驿 超级感谢!于是就修了修。希望大家阅读愉快,有问题的地方请指出。以下正文:

——————正文——————


再拜起身,荀攸只觉得自己的腿有点酸麻,身形微晃几下才站稳。说不上来今天是怎么了,脑子里总是嗡嗡的响,一片混乱。是耳疾又犯了吗?

身边的同僚已堆了满脸的笑冲他揖了一礼,嘴唇开开合合,听半句漏半句的。幸好只是例行的客套恭维,只循了常礼拣些套话应付。

“那令君,下官告辞了。”

荀攸茫茫然地点了点头,恍然又见那一身朝服端雅恭肃的人向他颔首微笑。

荀令君啊。

 

世上怕是无人敢不经通报擅闯荀彧的府门,故而当人们看到有人竟能做出这般无礼之举都因为震惊而呆滞了几秒,反应过来后却也无人敢上前阻拦。谁又能拦得住他呢?

荀攸走得飞快,疾速跨过重重院落。身边的管公紧着步子微微躬着着腰说道:“令君在内室。”荀攸听了也不言语,绷着一张脸点了点头,走得更快了。他心里有团火,烧得他只想快点看到那个人。

目的地就在眼前,荀攸却收了脚步,瞧着门槛垂首静立半晌。方才走得急感觉不到,这一停下来加上过堂风,刚刚出的汗将里衣黏在身上,让他狠狠地打了个颤。荀攸此时顾不上这些,千言万语将他的胸口塞得满胀,奈何却连一句也挤不出,呼吸都因此而窒住。

他不需要我来说服。荀攸这么想着,在心里暗嘲自己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公达。”荀彧跨槛而出,含了含身示意他入室说话。

待隔着案几两厢对坐,荀彧先开口:“一路急匆匆的,厚点的衣服也不穿,这时节容易着风寒。”博山炉悠悠地吐着轻烟,漫开了一室的暗香。气氛并没有因为这句家常话而缓和下来,荀彧顿了顿道:“公达为何而来?若是为了前日……”

那日曹公不虞之色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识时务者早都闭上了嘴,偏偏他据道据礼地挡了回去,还让人无话可说,憋在肚里沤成了一滩酸苦,面上还要默许赞赏。

在场没有一个人是瞎子,看得清楚。

“自然。”荀攸出声打断他的话。这和他一向不符,哪怕他不同意别人的观点,也会听那人说完再陈说,这么多年,他们二人如此情状少之又少,更别提如今一脸寒霜的样子,简直能垂下冰挂来。

可是,我又能怎样?荀彧这么想着,复又开口:“自夏至本朝已有五代,遑论春秋战乱,王国宗庙覆灭不过顷刻之间。如同天下没有不死之人,千秋万载的王朝亦不会有。”他停了话,摇摇头,勾起的唇角里溢满苦涩:“桓灵以来这几十年来,百姓受的苦够多了……”

“气数将尽。”荀攸终究不忍,替他说了这句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话。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荀攸不是说客,荀彧也非冥顽不灵。只是……只是知道是知道,明白是明白,可有些事,不是单单一个清楚明白就能做的,他们早已失去了这个资格。热血早在漫长的岁月里熬干,不知何时岁月偷换,苍颜白发耳,剩下一颗赤心不知该捧与谁,灼烫了手。

“你……真要如此?”荀攸试图开口说话,不想津液被蒸干后嗓子黏在一起,嘶哑着扯出不甘的询问。

“非如此不可。进爵国公、加封九锡,此礼虽重,就政绩战功看曹公终究是担得起的。只是,位极人臣之后,他会停下吗?魏代汉祚就在眼前了,我明知如此,又怎能……”荀彧的目光透过薄薄的烟雾落进他的眼中,温和而坚定。见荀攸脸色又白了几分,温言宽慰道:“仔细想来,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意之事,谁都是由不得自己。陛下是,曹公是,我是,你亦是。”

荀攸感到了最绝望的无力,随军征战多年,出谋划策不计其数,无论多么凶险的困境都能够找出破局之点。可这一局,却是进退维谷,毫无胜算。他长叹一声,将脸缓缓埋在手中,声音闷闷地从指缝中传出:“若到了那一天……”

其实不用问荀攸也明了,若真有那么一天,荀彧只会从容地踏上绝路。

“我为汉尚书令,领着大汉的俸禄。颍阴荀氏世受皇恩,不可辜负。”

人世炎凉尝遍,到头来发现伤人的从来不是刀剑恶言,而是最柔软的爱,这爱在他心上蚀出了道深深的痕。就是他,荀攸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温柔又残忍的人呢?他的每一个字都将心上的痕扒开,然后为之缓缓地渗出浓稠殷红的血,成为自己最隐秘的痛苦和甜蜜。

“你保荀氏累世清名,血祭旧朝。那我能保什么?”荀攸向前凑了凑,看着那双强装镇定的眼,试图看出些什么:“我保不住你,谁都不能……”荀攸不知道自己想看出些什么。是不甘、后悔?抑或是藏于重重波澜下的心疼?

荀彧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垂眸将那一眼施舍给了含着幽幽烛火的铜灯,一切情绪都被完美地打包起来扔进了灯里,烧化了照了一室。

“公达,你是荀氏子孙。”

 

这仿佛是个谶语,没过多久便成了阖府的缟素,里里外外都是纯白,刺得人眼睛生疼,直落下泪来。隆冬的风以锐不可当的姿态冲进喉咙,叫嚣着撕裂气管。荀攸默不作声地吞下了满口的锈味,最后看了一眼寿春的方向。

 

荀攸病得很重,或者说他病了很久了,从两年前开始就病了,被无人知晓地拖到了现在。医官们来来去去,或蹙眉或叹气,稀里糊涂灌下去不知多少汤药。他没有力气去笑话这些医官们的傻气,病在心上,沉疴难愈,药石无用啊。

在睡梦与清醒地混沌间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榻前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无心去分辨谁是谁。有时能听到阿鹜的低声抽泣,像一场无边无际的丝雨笼着他。稍微好些能和前来探望的友人说上两句,仿佛只是战事方歇,偷得空闲,相对漫谈而已。可是荀攸自己清楚自己就像个蜡烛,烧一天短一天,清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分清睡梦和现实对他而言并不容易。

“荀令君。”

这是在……叫谁?心心念念的人冷不丁地出现在面前,一派温和笑意。

你保清名我保实势,如今,可如你所愿?荀攸心头一松,任由柔软的黑暗吞噬了他。

似有故人来,邀我同归去。



FIIN

 


【梦鷇/余音】山中无甲子

三余无梦生x鷇音子

一个小系列,没有特别明显的时间线。

以下正文:


无梦


【你不是梦,你是朝朝暮暮,长长久久。】


衣袍在风中猎猎,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云海,在尘世暗夜里掀起令人不安的浪潮。三余无梦生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立于这九霄之上,抬手用羽扇削去夜风凛冽的来世,定睛细瞧,不远处是一座绝壁孤峰。

心念所动,三余无梦生操纵身形凑近观望,隐隐可觑十字木架上一抹白色身影,心头浮现不好的预感,想加快速度赶上前去。

快点,再快点!三余无梦生这般想着。否则……会后悔的。

可上苍仿佛在同他玩笑一般,越是如此渴念,越是犹如隔了万水千山,不论他怎样努力都无法再靠近。

天际一线耀芒刺破浓稠的黑暗,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三余无梦生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却听得一声轻叹在耳边炸响:“值得了。”他忙睁眼,赤色的眼瞳在下一秒骤然收缩!

那团熊熊火焰中的白衣人的容貌他再熟悉不过,朝朝暮暮,心之所系。火舌自下而上吞噬了白衣道者,往日轻结着的眉早已舒开,抬眼望向天际,初生的光芒落于他清澈的眼底,闪耀着点点华光。宿命已终,使命已了,再无牵挂。举步赴黄泉,其道不孤。


“鷇音子!”


赤焰包裹着道者跌入无尽黑暗,而与此同时天光大作,初升的旭日普照大地。

悲怆化作实质化的刀剑,生生将他劈开,肝胆俱裂,三余无梦生只觉得喉咙里一阵血气直向上翻涌,直将他的头颅冲得粉碎!他不管不顾地从云端随着道者的身影坠下,可预想中粉身碎骨的疼痛并未到来,突然的失重感使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认清真实所处的世界。


月华透户牖,携了如水银光泻落,铺洒了整个床榻。身边人睡得安稳,呼吸绵长平和。三余无梦生探手过去抓过鷇音子放在胸口的手,微凉的温度带给他真实的触感。他蹭着凑得近了些,变本加厉地将本来平躺着的人扣住右肩轻轻侧靠过来,整个人都贴合了上去。这是我的,三余无梦生这么想着,搂得又紧了几分。不管是这具皮囊还是这颗心,都是我的。不知名的情绪将他整个胸腔塞得满胀,眼睛突然酸涩。

鷇音子一直以来睡相都极好,腰背贴着床榻,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胸口处,一整夜下来不带挪窝儿的,连被子都是盖得平平整整的。经三余无梦生这么一折腾,被搅了好梦的鷇音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一丝缝,肌肤相贴的温度与衾被完全不同,伸手就无意识地去推。三余无梦生反其道而行,贴得更近了些,加重了手上的劲,将脸埋在在颈窝里,在缠乱的雪丝间深深呼吸。

这具躯体鷇音子太熟悉了,从呼吸心跳到散发着暖意的皮肉,这令人安心的气息密不透风地裹住了他,困意的浪头打过来将他拥入沉暗静谧的深海。

“三余……”鷇音子的话音随着手上的力气一同弱了下去,在这过分温暖的怀抱中失去了意识。


鷇音子是被热醒的。虽已入秋,可暑气尚未完全消散。往日里他总是起得早的那个,今日却睡得格外沉,直至曙光照了满室,这浓浓睡衣才叫给热没了。鷇音子迷迷糊糊地想爬起来,却发现腰上搭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也被扣得紧紧的。他将头向后仰了仰,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枕边人此刻的模样。头发蹭得乱了不少,有几丝被噙在口中,另有几缕扫过额头,遮住了半边眉眼,眼睫乖顺地垂着,投下一片阴影。鷇音子这么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用剩下那只能动的手极为小心地将散乱的发丝理顺归位。三余无梦生平常唇角总是带着丝笑意微微上扬,双眼总是弯着弧度,羽扇轻摇一副闲适做派,尚未开口就有一身融暖春风。如今睡梦里却是微微嘟着嘴,有些孩子气的撒娇意味。

这样的人啊,只消看上那么一眼,便会沉迷了。

我只是……

鷇音子稀里糊涂的脑子尚未完全清醒,动作却要更快一步,他斜支着身子去追寻那温软的唇瓣。

想亲亲他。

这个想法刚跳出来还未落实,三余无梦生便被他的小动作搅醒了。

蓦地对上那双含着雾气的暖红瞳,鷇音子一下子从方才浑浑噩噩地状态中清醒过来,停下了动作。

“鷇音?”刚睡醒,脑子还处于当机状态,这一室旖旎愣是让他给搅没了。鷇音子垂目错开三余无梦生不明所以的茫然眼神,正斟酌措辞间瞥见了腰上的手臂,说道:“手放下去,热。”

“诶?”哪怕还是懵的,三余无梦生也觉得这句话与气氛有些不搭,但还是乖乖地挪走了手臂,又慌忙松开了十指相扣的手。交握的时间久了,手心里沁了一层薄汗。

鷇音子并不答话,背过身去穿外衫。黑色衫子,与他惯穿的黑底白梅衫风格十分相像。之前因为刚刚复生,尚未来得及置办衣物,就先穿着三余无梦生的衣服。只是朋友们纷纷表示有种错乱的感觉,这才换回了自己的风格。

这是鬼使神差。鷇音子皱着眉套衣服,心头浮现这么一句话。

三余无梦生侧躺在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方才的温度还残留在指尖,神思渐渐清明。看着鷇音子套了半天都没有套上的袖子和发红的耳根,心下了然。

“鷇音子啊。”三余无梦生拖长了调子。听着自己的名字被用这一拐三转弯儿的语气叫出来,鷇音子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下一秒这个预感便得到了证实,那只一直套不上去的衣袖被猛地拽了一下,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后倒。那只作祟的手却灵巧得很,就势拨着鷇音子的左肩使两人面对面。鷇音子忙用手肘支撑住才不致让自己砸在三余无梦生身上,勉强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含了薄怒瞪回去。三余无梦生却不承他的情,眼角眉梢带了促狭的意味,秀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爱人的唇,像是在细描一瓣淡色的花。

“吾亲爱的另一半啊……”明明应该是甜蜜的情话,叫三余无梦生这么地地叹道却如同轻絮薄烟一般,叫人失了方向。

鷇音子本可以直接抽身走开,听得这话竟舒眉敛目,甚至垂下头去迎合三余无梦生递来的吻。

鷇音子的唇是典型的薄唇,吻上去是带着些微凉的,哪里会是花,分明和他人一个模样,裹了鞘的刀,内里凝着霜雪。三余无梦生不满足于简单温柔的亲吻,他勾住鷇音子的脖颈强迫其附得更近些,好加重这个吻。

太急了。唇上传来钝钝的痛感带来灼人的温度,鷇音子从善如流地开启双唇,为有些焦躁的舌打通关卡。

柔软的舌尖滑过齿列,奇异的触感化作巨大的快感在每一寸感觉神经中爆炸,带来短暂的眩晕。趁着此时三余无梦生更进一步,轻轻舔触鷇音子那尚无动静的舌,不及对方作出任何回应便交缠着索取更多。

两人的呼吸早已乱了,心跳顺着血管有力地击打着耳膜。三余无梦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只知道鷇音子。世间万物皆寂寂,而他是唯一的音符。七零八落散乱不堪的呼吸、捏着他衣袖的骤然收紧的手指、跌入他领口的汗水……三余无梦生对此十分满意,以此让鷇音子染上他的温度、他的色彩,唯有如此热烈缠绵方可深入他,撬开一切外壳直抵最柔软的内心。我是疯了。三余无梦生这么想着。

鷇音子对他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是纵容,可谁知三余无梦生现在是这般情态。他不在意主动权在谁手,只是让自己完完全全地受制于人、事情的走向滑脱了轨道,他是不会接受的。现在是不可能开口讲话的了,所以还不如……夺回主动权?鷇音子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并没有朝着他预期的方向发展,趣味性倒是增多了不少。他接吻的技巧称不上好,甚至有点生涩,慢了些许舌尖微微一麻,口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锈味儿。

三余无梦生停得比他要快,一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小心翼翼地舔舐冲动之下造成的小小伤口,尽管这小到鷇音子觉得可以忽略不计。“……抱歉。”三余无梦生渐渐结束了这个吻,含含糊糊地说道。

鷇音子不去看那双眼里交织着的歉意与未消的疯狂,抬手揩去嘴角牵连的银丝,说道:“你做噩梦了。”似疑问倒更像是陈述。

三余无梦生还未开口,额发被轻轻撩起,一个不沾情欲的安抚性质的吻就落在了额头上,轻声的呢喃从上方传来:“别怕。”

他的爱人的身体与他紧紧相贴,温度直烙在心上,比初升的旭日还要暖,融融地填了满心满眼。他伸出手去,抱了满怀。

“哎。”





【梦鷇】 山中无甲子

三余无梦生x鷇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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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生


风。

自山涧丘壑中穿行而过,溜进半阖的窗,轻拂榻上之人的羽睫。随之而来的还有隐隐鸟雀啁啾,呼唤着他醒来。

破除了漫长的暗夜,天光大作。眼皮动了动,突然地睁了开来。

他从漫长的沉睡中刚刚醒来,眼眸中尚有水雾迷蒙。望着窗棂,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刚一开口,鷇音子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到了,眉间出现一道轻浅的痕。正欲掀被起身,一阵脚步声渐近,鷇音子便被来人温柔又带着些不可抵抗的意味牢牢按在原位。

来人一袭玄衣,更映得肤色素白。一头雪发被素银簪挽了起来,稍稍露出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拂过鷇音子的颈侧。暖红色的眼瞳丝毫不避地打量着方才苏醒的人。

“三余无梦生?”一醒来就看到,虽然眼前之人与记忆中只差了手中的羽扇,熟悉的感觉还是让他脱口而出。

“刚醒就少折腾。”三余无梦生自然没有放过身下人面上神色的变化,忽视掉那双顿起微澜的琥珀色的眼瞳,抬手抚上鷇音子的额头,将那些被汗水濡湿的发丝拨正,低声说:“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起身欲走,忽然想起了什么,三余无梦生转过头叮嘱道:“我去拿药,你躺好。”

鷇音子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动了两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乖乖听话地躺好。

“这是……什么药?”看着白瓷碗中乌沉沉的浓稠液体,鷇音子本能地有些抗拒,蹙着眉将头稍稍偏了偏。

三余无梦生侧坐在榻侧,一手托着碗,另一手拿了小勺不紧不慢地搅了搅。热气混着药味儿散得更厉害,鷇音子的脸又白了几分。三余无梦生却好似没有注意到一般,边搅边答:“我专门找屈世途要的。”低头吹了吹,将勺子递到鷇音子唇边。

鷇音子并不是个任性的人,虽然总觉得莫名不妥,还是张口咽了下去。药汁漫过舌根,鷇音子闭了闭眼试图压下满口苦涩。

三余无梦生未曾见过这人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好笑地打趣道:“这么怕苦吗?要不要吃糖?”话虽这么说,手上动作没停,舀了药又凑到唇边。鷇音子下意识地就张口喝下。听得三余无梦生这么说,正欲反驳不料呛了一口,药汁顺着唇角流了出来。鷇音子忙伸手去擦,三余无梦生却更快一步,掏出帕子揩净了,解释说:“我就那么一说……”

“……不用。”鷇音子抑住咳嗽的欲望,低声推辞。

“不用什么?”三余无梦生一头雾水。

不用……糖吗?

鷇音子掩口低咳两声,指了指三余无梦生手中的药碗说:“我自己来便可。”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

三余无梦生点点头,在鷇音子身后置了一个软垫,扶着他靠好。

鬼门关走了一遭,无论魂魄还是身体都消耗得太多。三余无梦生只暗暗心惊,隔着一层皮肉,那对蝴蝶骨支棱得硌人。

“有劳。”敛目答谢,鷇音子面上又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

三余无梦生挑了挑眉,将药碗塞在他手中,说:“若为此等小事你也要挂怀,那致谢之辞成千上万你还不得说得口干舌燥?药凉了药性就不好了,快喝吧。”语毕竟转身离开了。

鷇音子看着黑沉的药汤中自己的倒影,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余无梦生再次进来时药碗已空了,放在一边。鷇音子则屈腿将脸埋进掌心,身体微微发颤。难喝,太难喝了!尽管已有了心理预期,闭着眼睛一口气喝完的后味仍然让人难以承受。苦涩一线穿喉而过,搅得腹内翻江倒海,一肚子的苦水儿直往上涌。

肩头突然被拍了两下,还未来得及反应,口中便被塞了一个东西。一丝甜蜜在舌尖化开,带着些许的酸,清清凉凉,顿时压下了呕吐的欲望。

“梅子味道不错?”见鷇音子脸色稍霁,三余无梦生问道。舔了舔站在指间的糖霜,挺甜的。

“你怎么会有……”没想到他还真去拿了蜜饯,不是一般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这种甜甜的小零嘴吗?

“小四拿的。”三余无梦生解释道:“上次屈世途和小四一起来,小四听说你要喝药,专门带过来的,说是梅记的招牌。你能……再醒来,大家都很牵挂。”

三余无梦生的最后一句话出乎鷇音子的意料,如此直抒胸臆却叫人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只得错开视线,半晌“嗯”了一声作答。

“既然药也喝了,我现在就去写信告知大家,免得再提心吊胆的。”

“等等,三余,我是如何活过来的?”鷇音子开口叫住了三余无梦生要离开的脚步。

“你我本是同一个果实,魂体间自然有感应。天火过后,”他顿了顿,接着说:“虽然江湖上传言都说你已不在,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你灵识未灭,集齐之后寻了这处灵气充沛之地化育。你重塑肉身,还得要慢慢调理。”

三余无梦生所说无半句虚言,转过身坦坦荡荡地对上鷇音子探寻的目光。可通透如鷇音子,又岂会不知他略过不提的东西呢?不论别的,破碎灵识的搜集并不是易事,更别提重塑肉身。不过眼下三余无梦生是定然不愿多言的,日后再问也无妨。

“你的扇子呢?”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一句话,让三余无梦生有些摸不着头脑。待反应过来才啧了一声快步出门。鷇音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着三余无梦生解释。那人含混地说:“我忘记灭掉火了。”

好了,这下药锅肯定是坏掉了。只是和羽扇有什么关系?鷇音子眼底波光一转:“你用羽扇扇火?”

三余无梦生面色一僵,还是不情愿地点头承认了。平日里趁手的东西就是这个,只是他向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此事又不愿假手他人,奈何技术不行,燎焦了几缕,看起来不大美观就是了。

看他的表情,鷇音子就已猜到了八九分。想想那可怜的扇子,不由好笑出声,安慰道:“他日吾赔你。”

向来面容端肃的道者一笑起来眉眼都生动柔和了不少,三余无梦生忽然间就放下了心。他确信这个人活生生地就在自己面前,才不是什么寄灵于孤峰之上的寒梅。如此,也很值得了。

 


仲春及夏,天气逐渐炎热了起来。蝉声渐起,日头正高之时,山庄总算出现在了眼前。门是虚掩着的,边上绕了一圈森森修竹,立于其下就能感到阵阵清凉。屈世途擦擦额角渗出的汗,推开了熟悉的门。

一人身着黑白儒衫,雪发未绾泻落腰间。阳光暖融,温柔地吻遍他全身。

“三余?”屈世途打了声招呼。待那人转过身来后才结舌改口:“鷇音子?”这身打扮,实在是容易让人看错啊。

阳光总是让人感到惬意,鷇音子都没有察觉到声音里带着的慵懒:“嗯?许久不见,三余在……”

“在这儿,”三余无梦生挑起帘子走了出来,见只有屈世途一人,询问道:“好友你今日只一人前来吗?”

“本来他们也要过来,只是我担心鷇音子刚醒没多久状况不定,人多嘈杂,打扰休息,便拒绝了。本来一接到信就打算过来,他们缠住我问了好多事情才脱得身。”鷇音子边听边将屈世途让进茶室,煮水烹茶。

三余无梦生和屈世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两句就提到了那个药方上。“虽然效果不错,这几帖下去我看气色好多了。”三余无梦生瞧着水汽氤氲间那人低垂的眉眼,轻轻笑了笑。鷇音子听闻此言亦颔首表示赞同。三余无梦生话锋一转:“不过,这药的味道可有点强人所难了。我看他每次喝药都不情不愿,跟受刑一样,能有什么法子改改呢?”

“这……恐怕不行,药性本就如此啊。”屈世途有些为难。

“无事,此次多亏了你的药。良药苦口,不必多虑。”鷇音子将茶递与屈世途温言道。

“哦?若你能在喝药时想到这一点便好了。”三余无梦生摇摇头,继续道:“不知是谁喝个药磨蹭半天,都快凉了还不喝。”

鷇音子闻言蹙起眉想反驳却也无法说出口来。三余无梦生见此情形说道:“那好,下次别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你。”

鷇音子岔开话题,扭头问屈世途:“来时可曾用饭?”

屈世途才不想看这两个人斗嘴,顺坡下驴连忙应到:“急着过来,尚不曾,这回到有点饿了。”话虽这么说,坐在桌边时屈世途却又犯了难。当年在非马梦衢时的餐饭皆由他负责,三余无梦生不是没有做过,唱过的人都表示这是一项独门秘技,不能轻易使用。他日若遇强敌,这绝对是必杀之招。屈世途看了一眼厨房,为自己的肠胃担忧起来。

简单的四菜一汤,虽颜色清淡但卖相却很好,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屈世途夹了一块竹笋,入口清香爽口,甚是美味。未及咽下,屈世途震惊地看着三余无梦生说道:“三余,你的厨艺何时精进如此神速?”

“咳……”

“不一定他端出来就是他做的啊。”鷇音子弯了弯眼角解释道。

刚刚醒来的两天里,鷇音子几乎全部在榻上度过。大部分时间都现在昏睡之中,为数不多的清醒不是吃药就是喝粥。三余无梦生做别的不行,煮白粥这种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活计还是说得过去的。重病之人恰好适合白粥,如此便造成了一种他会做饭的假象。既然是假象,被戳破得也很快。鷇音子不动声色地吃完了一碗饭后提出了以后掌勺都由自己来的要求。做饭和炼丹在鷇音子的认知里差不了多少,都是将原材料按一定要求加进去,掌握火候便可。他实在是没有料到自己的另一半竟会是个厨艺白痴,果然是人无完人。

趁着三余洗碗,鷇音子和屈世途便找了张凳子坐在垂廊下看着池中的游鱼飘忽嬉戏。没有了江湖纷争,闲来叙话三两句。可鷇音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几句话便绕到了自己想问的问题上:“我是如何活过来的?”

屈世途一时间怔住,他并不知道三余无梦生对这件事的态度,因此拿不准要说多少:“三余没有告诉你吗?”

鷇音子摇摇头:“说一半留一半吧,只是有些事他不说,我就永远也不知道,那他付出的代价不就浪费了吗?”

屈世途想起三余无梦生之前茫然又纠结的样子,觉得等他想通黄花菜都凉了。明明挺聪明的人,可为什么把自己绕在一个情字上兜兜转转。反正我只告诉他我知道的,这么想着,屈世途说:“其实这件事对别人而言是不可能的,只是你们同出一脉,三余是有办法做得到的。当时你并不是魂飞魄散,他便费了些神四处找齐。再寻了天地灵气充裕之处,设下阵法锁灵,以寒潭之水养魄,加之三余以自身功力饲魂。大概用了七个年头吧,你这不就醒过来了?”

“难怪……”鷇音子垂眸低语,难怪三余无梦生功力不进反退。与天争命,不付出些代价是不行的。

“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只要人回来就好。”屈世途补充道:“三余说的。”

三余无梦生,你想要什么呢?一尾游鱼划过,兴起点点清波,荡开了竹影婆娑,亦模糊了临池而坐之人深邃的眉目。




【昭白】 学舌(大秦帝国同人)

写在前面:这篇拖得时间有点长……消磨掉了刀子的属性。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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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社之日,晋阳便格外热闹,空气里弥散着并不浓烈的酒香,带着几许酸甜。不远处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白仲眯起有些昏花的眼,半天瞧不清是什么。身边的小孙子向来喜爱热闹,探头探脑地,就差没往人堆里钻。

白仲拍了拍扶在臂弯里的手:“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便可。”小孩本没有什么定性,无奈家中父母管教甚严,不敢坏了规矩。听祖父开口,忙连声应着如泥鳅般挤入了人墙之中。

没等多久孩子便回来了,搀扶着白仲往家走去。眉飞色舞地说着所见的景象:“一只鸟儿,胸脯是黄绿色的,嘴是红红的……祖父,最神奇的是它能说人话!”孩子双眼亮晶晶的,写满了兴奋。

“你说的鸟儿,是鹦哥吧?”白仲含笑听完后问道。

“诶?!是啊!祖父你……”孩子停下了滔滔不绝,惊诧地望着他。

“我小时候,嗯差不多和你一般大时,”白仲看看孩子的个头说:“家里也有这么一只鸟儿,有这么大,也会说话。”

“哇!那只鸟儿肯定很漂亮!”

能不漂亮吗?这可是那个人送的……

记忆里绣着繁复暗纹的衣袖中伸出的手中,是一个精巧的笼子,安放着一之毛羽鲜妍的鸟儿。原本翘起的嘴角复又抿成了一条直线,与他脸上饱经沧桑的纹路一般无二。

孩子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是为了什么,就像不懂祖父绝口不提当年离开咸阳的原因一样。祖父总是会眺望西方,沉默地站在成一尊雕像,将情感尽数封存,不给他们留下一丝窥探的机会。

孩子小心搀了老人缓缓朝家走去。娘亲的蒸饼应该好了吧,这么想着,便悄悄地雀跃了起来。


 

嬴稷刚在白府前下了车,就看到小小的孩子,正睁着大眼睛昂头看着他。不等孩子张口软软地道一句“王上”嬴稷便摸摸他的头笑着道:“仲哥儿在外面玩呢?你爹呢?”

白仲被嬴稷手中地鸟笼吸引,那里面穿着斑斓羽衣地精灵正与他对视。孩子呆了呆方才道:“在屋里,刚换了药休息,阿伯叫我出来玩,不让我进去。”语毕才发现自己的失礼,红着脸埋了头下去。

“你爹伤得重不重?”

孩子摇摇头。

嬴稷的心沉了下去,倒是听说了白起此次受了伤,身子不利索,昨日的庆功宴也不见他这大将的身影。如今连白仲都要避着,想必是伤得不轻。见孩子总盯着笼子看,嬴稷便塞在了他手里,随下人进了门。

 

透过半放下的床幔能看到人正俯趴在榻上,露出小半个被发丝遮得朦胧的侧脸。嬴稷的目光落在白起裸露的肩背上,呼吸随之乱了节奏。两道暗色的伤口交错着从背心攀援至肩头。伤未痊愈,血混合着药膏缓缓自伤口中渗出,凝成了触目惊心的景象。

一股无名之火在心头烧起。

伸出的手在空中捻了捻,将碍事的发丝别在白起耳后。幽幽低叹尚未脱口,那攒在一起的眉动了动,忽地睁开了眼。睡意未消,嬴稷在那双有些迷茫的眼中寻到了自己的影。

两人均是一愣。

白起眨了眨眼,忙要起身。嬴稷怕牵动伤口,本想让他别乱动,谁知这一掌下去直接按在肩头的伤上。白起面上顿时失了颜色,刚刚支起的身体复又砸了下去,圆枕上落了一声闷哼。白起偏过头颤着唇道了句“无事”试图安慰手足无措的君王。

嬴稷这下不敢妄动,支楞着沾了血的手无力地说道:“你……别乱动。”

白起从善如流地趴着,等着他开口。

嬴稷蹙着眉拿出帕子揩干净了手,说:“我就是来看看你,带了个小玩意儿。”正说着,嬴稷才想起来手中的笼子早就给了白仲:“嗯……方才进来的时候给仲哥儿了。”

“什么东西,孩子淘气,弄坏了如何使得?”白起听了就要找下人。

嬴稷压压手示意他消停会儿:“就是一只鹦哥,陇西山里捕的,前段时间送进宫里,挺有意思的,想给你看看。不过——寡人听军中将领皆称赞你白将军韬略弓马非凡,怎会伤得如此严重?连仲哥儿都不让见?”

不提这伤还好,一提白起就有点面上发窘。当时只是一心想着求胜,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率军冲锋。虽然此举使得军心大振,仗是打赢了,可伤也受了。于是便含含混混地说了些什么受伤不算什么,刀剑无眼,赢了就好……

每说一句,嬴稷的脸就黑一分。

“可寡人没让你这么赢!”

白起连忙转移话题:“刚才不是说到仲儿了吗?仲儿年纪小,身子底子弱,见血气不好。”

真是拙劣的掩饰……嬴稷心里这么想着,心头的火气随之消弭,便遂了他的意接过话头:“你是以后不打算让他从军为将了?”

“再看吧,等他大一点。”

白仲的母亲去世的早,白起又常年身在军旅。虽则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却也是顾之不及。前两年着了风寒,高烧一夜不退,幸好嬴稷派了宫中的医官才救了孩子一命。从那以后,白仲每到秋冬之际便要生场病,吃着药调理才见点效用。

“他年入朝为官,也定是栋梁之才。”

“王上谬赞了。”白起笑了笑,听到外面隐约有“拜见……”的声音,正疑惑是谁来了,却见嬴稷脸上一红,低声咒骂:“这只蠢鸟!”

见白起投来询问的眼神,嬴稷忙岔开话说道:“咸阳宫里的伤药不错,是前段时间我叫医官试着配了的,说是不仅治伤治得好,而且不留疤,明日我叫人给你送来。”

比起嬴稷,白起要更不在意这些身上的伤,就顺着应了一声。

 

嬴稷第二天果然一早就派人送了药过来,如他所说,药效很好,伤口愈合得很快。没过几天白起又能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了。

“爹爹!你看!”白仲指着檐下的鸟笼,挥了挥手,就听得那鹦哥叫道:“拜见将军!”

白起听了笑了起来:“这鸟倒还机灵。还会说什么吗?”

白仲摇摇头,这是王上送来的鸟儿,他不敢乱动,看鹦哥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可翻来覆去也就这么一句。

“禽兽能人言已是不易。仲儿要爱惜。”白起摸摸白仲的头。

真的费了不少心啊。白起看了看鹦鹉,笑意无声地溢了满眼。

 

嬴稷确实费了不少心,冒着被他娘数落的风险。

“……君王不可耽于玩乐,稷儿你……”芈太后的滔滔不绝被年轻的秦王腆着脸弓腰作礼打断。

“太后说的是,寡人还有要事,先行一步了。”嬴稷嘴里念念有词,不待他老娘变脸就脚底抹油溜出了大殿。

“哎……”芈太后伸手像是要抓住离去的人,却最终停在了半空中,无奈地点点嬴稷离开的方向,摇摇头叹气。

“姐姐莫要生气,王上只是对这些小玩意儿一时感兴趣而已,况且王上在国政上并无纰漏,松泛松泛也是应该的。”魏冉在一旁出言安慰道。

“你们舅甥俩呀……合起伙儿来气我。”芈太后自然是说不上嬴稷的,可魏冉就在眼前。美目流转,含了几分嗔意。

“弟弟不敢。”魏冉从善如流地低头认错儿。他刚封相不久,替王上擦屁股这种活儿干起来也不亏。

近日来,朝事一毕秦王便赶回寝殿,不知道的人还要艳羡是哪位美人福泽深厚,竟得君王如此宠爱,一刻也离不了。想不到却是一只前段时日楚国派人送来的鹦鹉。这礼物胜在用心,羽毛色彩斑斓,体态娇小可爱,最有趣的是开口便是人言。惹得秦王开怀大笑,总是忍不住去逗它。据来使说,这鹦鹉尚是年幼,只交了几句简短的话,若是有功夫,还能学些别的。嬴稷微微颔首,道了句“有心了”便转开了脸,却暗暗记在心里。

 

教鹦鹉说话,需要很大的耐心。“这鹦鹉通灵,只要用心。”送来的人是这么说的。可是,做起来就真的不一样了。

“愿白将军得胜而归。”

“……”

“快,说‘愿白将军得胜而归’这个就是你的。”嬴稷晃晃手中的鸟食,催促道。

“……”

“愿白将军得胜而归。怎么还不会?”嬴稷有些泄气地敲敲鸟笼,直起身来,敲打着因为长时弯曲而酸麻的腰。

看着到嘴边的食物远离,鹦鹉急了,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就是飞不出来,开口却是“拜见大王!”

“再说!说刚才的!”

“……拜见将军!拜见将军!”

嬴稷看了一眼这只蠢鸟,无奈地将手中的鸟食喂给它。

“教了你这么久,有点长进吧。”

鹦鹉只顾着吃,连一眼都懒得施舍给秦国最尊贵的人。

嬴稷顿时感到有些失落,同时又有些同情那个教这只蠢鸟说话的人了。

“愿白将军得胜而归。”嬴稷不死心,复又俯身重复了一句。

鹦鹉吃饱了,一双眼睛转啊转:“……大王……”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嬴稷粗暴地敲击笼子发出的清响打断:“大王你个鬼!”说罢便拂袖而去。可没走几步又折身回来,拎起了鸟笼子。

狗屁灵禽!教来教去就只会一句“拜见将军!”嬴稷哀叹一声,看向鸟的眼神凶狠了几分。

其实嬴稷是冤枉这只鸟了,它确实挺机灵的,只不过用不对地方而已。对这一点,白仲可是深恶痛绝。你若问起这鸟如何,白仲定会皱起眉抱怨一句“势利!”

原因无他,但凡他爹走过去逗弄两下,那鹦哥一口一个“拜见将军”,活脱脱一副谄媚嘴脸,有时还会说些别的。可是对着他鹦哥总是爱答不理的,若是敲敲笼子逼它开口,就更别想听它说一句话。

白起平日里忙着军务,闲下来就拈了小勺不紧不慢地看着它吃。鹦哥被伺候得舒坦,见了他自然愿意多说两句。可白仲就不一样了,你指望一个孩子的耐心能有多少?有的时候忘了,有的时候倒得满笼子都是谷粒,鹦哥当然不待见他。

 


这两天楚国来了人,无非是送些礼物求些情。秦王只是扫了一眼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剩下的条条款款就交给嬴柱去办。秦王是真的老了,走到后殿的路虽然不长,他却不得不在中途坐下来歇歇。

“那是什么?”上了年纪眼睛就花了,身后有人拿着个东西,里面的物件儿白得晃人眼。秦王拍了拍扶着自己的手问道。

“祖父,那是楚国今日送来的鹦鹉。说是在百越之地得的,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名唤‘雪衣姬’,听闻您喜欢,特地献与您。”孩子颔了颔首道。

秦王招招手示意内侍上前来,探头过去眯着眼打量半天。果真如孩子所说,洁白胜雪,为世间之罕见。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转了转,鹦鹉突然开口道:“我王万年!”

刚刚浮现的笑意在这一句恭维话后消失,秦王点点头道:“‘雪衣姬’……谁知道寡人喜欢这些的?真是比寡人自己都了解寡人啊……”语气并不重,低声说来倒有些虚弱的感觉,含了莫名其妙的讥讽。

“祖父……”孩子看着在王者威压中屈膝跪伏的人们,有些不忍。

秦王摆摆手说:“起来吧。”察言观色,本来就是这些人最基本的生存手段。天下消息本来就是长着翅膀的。他突然发现,有些事,哪怕他自己都已经不去想,却还有许多人帮他记着,挺可笑的,不是吗?

“这只鸟,放在我宫里怪聒噪的。”秦王拉过孩子的手说:“便送给你,也算是一个稀罕玩意儿。你带人回去吧,我自己回殿里歇歇”他看得出孩子很喜欢这个小东西,眼睛一直往那边儿瞟。

孩子垂首敛目收住了快要溢出的喜悦,恭敬地行礼告退。

看着孩子拎着笼子踏着轻快的步伐远去,秦王想:他会不会也教鹦鹉说话呢?会说什么呢?

 

愿白将军得胜而归。

唇齿缠绵辗转,湿热的气息尽数绕在颈侧,入耳的竟是这句话。

“嘶……”白起抿抿唇,挑眉哑声笑道:“你何时变成了那鹦哥了?”

嬴稷屈肘侧身看着他,将方才亲吻时蹭乱的发丝重新帮他理好。“我还以为那只蠢鸟不会说呢。”

“挺机灵的啊。”白起推开他,捡起衣袍开始穿戴,见他不动便催促:“我今日可就走了,王上要在这榻上目送大军出征吗?”

嬴稷收回停止在白起肩上的伤痕,牛头不对马嘴地对了句:“药不够了就去拿,总是用得上的。”

将嬴稷的衣裳扔在他怀里,白起笑着说:“知道。”

嬴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有点后悔,少教了那只蠢鸟一句话。

吾心悦你。


 

 


【昭白】 槐念 (大秦帝国同人)

写在前面:糖!糖!糖!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嘿嘿。不过……我一写小甜文就会陷入OOC的恐惧中,所以各位多担待吧,我尽力了……依旧是,希望您阅读愉快!

——————正文——————

咸阳宫里有株槐树,就栽在秦王寝殿后,推开窗扉便能瞧见。阳春三月,槐树幼枝上冒了新叶,如一片轻雾,嫩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地在风中微颤。清晨的光是含了冷意的,勾勒出一片清绝的影。

嬴稷穿戴齐整后将跨出门槛时不经意的转过头,这蒙蒙的新绿便落了满眼,动了阵阵微澜。面上颜色不改,唇角却已悄然上扬。撩袍而去的步子都有些轻快了。

堂上众臣见君王如此模样,心下暗暗猜测前方又有捷报传来。而那被各种猜测的人却端坐于御座上,浑然不知。

 

彼时亦是三月。

斜月西沉,夜风暗送一缕清辉入室。沾了情欲的缘故,本该凉如水的月光竟也显得缠绵暧昧了几分,隔了纱幔柔柔地笼住了相拥着的两人。欢时甫过,气息尚未平稳下来,除了交错的呼吸声便是静默。嬴稷阖上眼,不紧不慢地感受着掌下温热的躯体,每一寸都贴合心意,喜欢得紧。唇上忽然一软,热度未减却不带什么情欲,只是缓缓地厮磨。嬴稷睁开眼,对上枕边人时弯弯眼角,蹭了蹭拉近距离,不甘心地打算添点什么彩头。

咸阳宫宏阔大气自然是不必说,一派王室威仪,可白起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朝堂上议事之时倒不觉有它,此情此景就深感这王宫的少了人气儿,冷情冷心的。

正准备加深的吻被白起这么一句话给挡住了,嬴稷又好气又好笑,贴近了蹭着鼻尖儿悠悠说道:“那……白大将军怎么个说法儿?”

白起也不躲开,说道:“土石是死物,堆起来的宫室殿宇就也没什么活气儿,树木又少,自然冷清了。”


白起是喝渭水长大的秦人,战事自从他记事起就没断过。隔三差五地,族中的成年男子就要上战场,剩下老者妇孺在家中专务稼穑,一年到头歇不下几天,春燕归来时就要开始忙碌。在白起的记忆里好像到处都长满了槐树,生得十分高大,累了时能够坐在树下小憩片刻。三月时,从层层叠叠的绿叶中就能看到洁白的槐花,散发着淡淡的香。人们便想方设法地摘下槐花,那段时间里桌上总能看到槐花饭的,入口是丝丝的清甜。

天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地里的庄稼也到了快熟的时候了。听说战事将了,男人们在农忙时就能回来,大家都一天天地盼着那个日子。

他们回来的时候是正午,白起刚刚用凉水泼了一把脸,用一只破了口的碗舀了水正要喝,远远地传来了一阵喧闹。不待他出门看个究竟,就听得大门狠狠地摔开,震得人悚然,“阿起!你大他、他……”来人急急地说道,却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了嘴。白起的目光一滞,手腕上的力气好像在瞬间就被抽了个干净,抖得碗差点滑脱。

“阿起……”

白起摇摇头,正欲开口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发疼,发不出什么声音。低头将碗里的水一口喝干,在衣袖上拭干了水渍哑声道:“走吧。”

盛夏的烈阳烤干了脸颊上的湿痕,留下一片苍白。

这水真凉,真咸。

白起张了张嘴,声带皱缩在一起,干涩得只能发出怵人的怪声。

 

摘下了身上的孝布,白起便拿起了父亲留下的兵器入了军。

招募新兵时还是春天,半大的少年拿着不怎么趁手的兵器安静地站在队伍里,要过了伏天年纪才够。负责的官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几岁?”个头倒挺高,就是有点瘦,他看到少年的裤管里露出略显细瘦的脚腕这么想到。“十五。”少年抬起头应道,一双乌亮的眼里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官吏看了他半晌,微微笑了笑:“好好打仗!”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瘦是瘦了点,倒还挺结实。

随着大部队远去,白起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是一株高大的槐树。灿烂的阳光映得叶子绿得发亮,隐约能看到密密的白色槐花。

鼻尖仿佛又有槐香萦绕,廿余年来,故里时常入梦。

 

在这个夜晚,白起莫名地想念少时故乡的槐树。那是太过久远的记忆了,将一切的喜悦与哀伤都冲淡,图画的人物都已模糊,只剩背景刻骨铭心。

他一反常态地絮絮叨叨,心心念念的是故乡的草木。言语是碎片,最终被困意的浪潮席卷而去。

嬴稷就这样侧身躺在他身边,安静而认真地看着他渐渐坠入梦境,轻叹一声,将被角掖了掖,合上了眼。

 

再见时是几日后了。

日头已高,前来议事的文臣武将都已三三两两地退去,只剩下他和座上的君王相对。近来战事方歇,可议之事实在是没有什么,白起听着嬴稷说了半天仍然觉得他只是在消磨时间罢了。不过既然他愿意说,站这里听一听又不费什么事儿。

只听得嬴稷清了清嗓子说道:“时候不早了,白将军不如留下用膳?”

白起抬起头看着自家君王眼睛里促狭的笑意,无奈地点点头。

能不答应吗?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白起看着盖着盖子的豆,猜不出到底是什么,怪神秘的。

嬴稷将一双筷子递给他:“尝尝?愣着干什么?”

白起接过筷子,省去了人前的虚礼,掀开了盖子。那只拿着盖子的手腕僵在了半空,没有什么动静。

嬴稷见这人如此模样,不觉有些好笑。伸手抽过筷子加了槐花饭喂给他。

白起慢慢咀嚼,垂首看着呈在豆中的槐花饭,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与记忆里的颇有几分相似。

“如何?”看白起不说话,嬴稷有些忐忑,顺手夹了一筷子,嗯,挺不错的啊。

白起忙咽下去,点点头。

“哎,不急啊,这是专门给你的。”

听了这话,白起有些诧异,用探询的目光看了看嬴稷,可一时间不知怎么发问。只见得那双好看的眼里含了几分调笑的意味,白起直觉从自家君王嘴里蹦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阿起可是我秦国的宝贝,想要什么还不容易?寡人又不是什么吝啬之人。”

果然。

虽然已经相处这么多年了,彼此的脾气性子都已熟稔。这种程度的话语远远及不上在床笫之间的花样,可白起还是面色发窘,这话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嬴稷看着白起此刻犹犹豫豫的模样,半晌才“嗯”了一声作答,忍不住加深了笑意。实在难以将他与坐于军帐中、沉稳果决地发号施令决胜千里的名将联系在一起啊。

“白将军坐镇军中之时可不似现下啊。”嬴稷面对白起向来是嘴上不把门儿,人前尚能克制,两人独处时是绝对的变本加厉。

白起如何能让他一直这么调侃下去:“王上尊贵之躯,未曾亲临战场,如何得知白起在军中何种模样?”

嬴稷却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多了一丝狡黠地意味:“君非吾,安知吾不知?”

白起不解,可嬴稷却没有解释的意思,抬手示意快些吃饭,轻轻将这页揭了过去。

 

白起出征没多久,嬴稷就在要在宫里栽上一株槐树。内侍们抱着树苗亦步亦趋地跟在嬴稷身后满地乱走,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抬头一看是秦王寝殿后。嬴稷抄着手抬了抬下巴示意选好了地方。

居然在这里,内侍们有点傻眼,不知该怎么办。

半天不见动作,嬴稷耐心没多少,竟作势要自己动手。

这可怎么行!内侍们忙拦住了他,动作迅速地栽好了树。

虽然人们都暗地里猜测种这棵树的缘由,但也没人敢把个“不”字说出口。这株树就这么长在了那里。嬴稷三天两头地去瞧,用手摸摸树干,心里有点嫌弃这树细了矮了。瞧着瞧着,白将军便带着胜利凯旋,这树便被冷落了。至于某日清晨白起起身后看到这株槐树一时错愕,被嬴稷死皮赖脸地借着这个由头拖回床上没羞没臊地继续缠绵又是后话了。

 

其实众臣猜测的确实不差多少,战胜归来确实是个好消息。一个月后,秦王率众臣于城头之上迎大军班师。

日光暖融,大军如同一条墨色的河水缓缓流淌过来。兵甲上反射着阳光,是耀目的色彩,照得人心中一片欣悦。

嬴稷看着他的将军骑着战马遥遥而来,踏过石阶在他身前利落地行了大礼。白起身上盔甲未除,铿然相击发出悦耳的声音。嬴稷俯身虚扶了一把,示意他快些起身。

落于文武百官眼中是好一幅明君良将的图景,而有些东西却只有他们彼此知道,那是掩盖于举国欢庆之下的小小触动与喜悦。身形交错的时间太短,不过短短几秒,却也足够长,长到看得清彼此眼中自己不动声色的笑容。

[寡人等了许久,槐花都落尽了。]

[树还在就好。]

所有的思念都是为了相见。你在等我,这正是归来的意义。


————FIN————

附加的资料部分:

槐树,又名国槐,北方地区分布较多,其花可入药,可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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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行的碎碎念:最近小心脏脆弱了不少,于是发糖治愈自己。其实这篇是写另一篇中途的产物,没想到进度竟然更快……写这篇文的动机是——槐花饭太好吃了!许久不吃,甚是想念。这篇文里有一些小小的伏笔,今后会用得到,所以也许会觉得有些突兀?我试图去想象彼此相惜相爱的两人的一些生活中平淡却动人的细节,也就是说,想要传达一种……感觉。可是他们离得太久远啦,写得甜了总是会有种OOC的感觉。这句话之前说过,但是还是忍不住说一遍……总之,我就是想发糖,凭什么青山松柏那么甜,而昭白向来捅刀狂魔啊嘤嘤嘤。好了,犯病时间结束。


【昭白】 旧伤 (R预警)

写在前面:这次有少量的H,车开得不好还请见谅。本来想连开两次,但是技术不好,或许我本性还是非常清纯的。所以,还请多多包涵呀。希望您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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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使王龁为陵将,八九月围邯郸,不能拔。】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秦昭襄王四十九年会这样出现在一个史官的笔下。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个字,短短一句话而已。

几个月了,前线的战报不断传来,一摞一摞的竹简放满案头,有的甚至都堆在了地上。每天都会有人清理掉昨天的文书,这只是今天的。然而本应伏于案头的人此刻却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对着跳动的烛火发呆,一副并不打算看的样子。相似的东西他已经看了太多,都麻木了。秦军素日的威名扫地,战场之上节节败退。他觉得自己有点累,累到连那些竹简扫到地上的劲儿都没有了。

秦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来人。”

一个内侍垂首疾步上前站定,等待吩咐。他心里忐忑不安,汗像条小蛇一样在脊背上蜿蜒爬行。默念老天保佑别让自己刚好撞上王上心情不好的时候。

“去请武安君。”

内侍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一时间没敢应声。

武安君?

“怎么?”秦王瞥了他一眼。

“回王上,请……到哪里?”内侍极力掩饰声音中的颤抖。

到哪里?秦王勾唇,带了几分讥诮的意味。我倒是想让他去前线,可是他去么?

“之前说的,为仕伍,发阴密,叫他现在就启程。”

你愿意去得去,不愿意去也得去。

“诺。”内侍答了声赶忙退下。

“你等等。”正要跨过门槛,冷不丁身后响起这一声,吓得他一哆嗦,转过身来垂手侍立。

半晌方听得秦王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今日已晚,明日再去。”

 

毫无征兆地,自肋下传来的痛感将他从梦中粗暴地扯出,连带着一声无意识的痛呼。冷汗涔涔,湿透了中衣,白起狠狠地闭了闭眼,把剩下的呻吟悉数咽了回去。负伤的确切时间早被抛掷在时间的洪流之中,而皮肉的记忆却依旧鲜活。

刀剑入体的瞬间,好像神经都被一并切断,脑海中一片空白。探手过去,一片粘稠温热自指缝滑落,伤口接触到空气让他感到丝丝凉意。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皱起眉,强迫自己将剩下的气力全数注入提剑的右臂,毫不犹豫地刺入面前敌人的胸膛。那抹得手笑容就这样凝固在他脸上,不过白起并没有工夫多看他一眼。三尺青锋被果断抽出,带出一痕殷红溅落黄沙。

迟来的痛感山呼海啸一般奔涌而来,像是要生生撕裂这具躯体。他双膝一软险些跪地,忙用剑稳住身形。他两眼阵阵发黑,周遭一切都看不太真切,却听得爆发出的己方军士的欢呼。赢了,他这么想着,忽然觉得没那么疼了。

待这场战事结束到班师回国,时间也算很长了,伤口好得七七八八。胜利是最好的下酒菜,年轻的君王举爵犒赏全军将士。美酒尚未入喉已有三分醉意,待到琼浆落腹织就一个温柔美丽的幻梦,便昏昏沉沉,不知身处何处,今夕何夕了。

“唔……”白起半眯着眼有些不解地看着身上的君王。

那双平日里执掌国玺批阅文书的手方才抚上他滚烫的脸颊,顺着领口一路将火苗燃到胸腹之处。却不按往常的行程来,突然停住了。

被吊着的感觉很难受,这一战拖的时日颇久,此刻更是经不起这样的撩拨。白起勉力让自己被醉意和情欲支配的大脑转动起来,思考他的王上要搞什么幺蛾子。

只见嬴稷垂眸盯着那道伤痕良久,忽地俯首将唇贴了上去。柔软的触感只有一瞬,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湿润的凉意。舌头粗糙的表面蹭过新生的嫩肉,这种细细的摩擦让白起头皮一炸。不对,这太不对了。今天的一切仿佛都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急速狂奔,必须要停下来。白起这么想着,左臂曲肘支撑起上半身,右手则强迫嬴稷抬起头来。一对上那双乌沉沉的眸子,白起不禁有些愕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在一起,纠缠成了化不开的墨色沉在眼底。

“你……这伤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况且现在已经好了。”白起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才好,至少要化开那浓重得让人心悸的墨色。可事实上,他越说越糟糕:“沙场之上大大小小的伤很常见,不用担心,没有什么……”

嬴稷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眉毛越拧越紧,薄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向前凑去,将得胜归来的将军口中恼人的话尽数封缄。白起并没有任何准备,唇还保持着说话时微张着的状态,让他的君王轻而易举地在口腔中攻城略地。白起愣了愣才想起来回应,可此时空气已被侵略得不剩下多少了,大脑有些缺氧让他不免力不从心,就连何时重新滑下去陷在一床被褥里都不知道。

嬴稷还是放开了他,伸手将白起散乱的发丝向脑后拢去,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英挺的脸,复又在那尚沾着彼此津液的唇上落下亲吻。与其说亲吻,倒不如更像是在撕咬。微微的痛感激起些许熟悉的咸腥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大争之世,列国多战事。战,可辟疆土,可扬国威,可定天下。对国君而言,战胜攻伐往往都只是庙堂案上的尺牍文书,定鼎天下的一步棋。嬴稷固然清楚每一次的战争都淌着秦人的血,但那飞溅的血从来都是伤亡数目干涸的笔迹。而此刻,他觉得与自己肌肤相贴,呼吸相闻的不再是一个人,那道伤痕给他带来的东西太多,沙场上的嘶喊、兵器铿然相击、兵器入肉引出喷涌的血……乱糟糟的一团,冲击得他眼眶胀疼,堵在心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起却无暇注意这些,嬴稷的另一只手正继续着刚才未能做完的事。手指划过富有弹性的皮肉,速度不疾不徐。常年行军练就的流畅紧致的肌肉、漂亮的纹理……当然,消不掉的伤痕。酥酥麻麻的快感顺着手指划过的轨迹传递,皮肤上爆起密密的小粒,无声地渴求着更多的爱抚。而手指却并不做停留,兀自离去。白起感觉自己正在被嬴稷用这仿佛燃着烈焰的手指沿着血管缓缓剖开,身体里奔流着的血液被炙烤得挥发殆尽。已经燃烧起来了一般,滚滚热气蒸得他看不真切那熟悉的面容。好热,他这么想着,抬腿将自己同那人贴得更近。他也说不出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迫切地想继续下去,不要让自己在这里干烧着。随便什么吧,他仅存的意识这样告诉自己。

两人都不剩下什么耐心,彼此施予又在疯狂地索求着。进入时自然免不了疼痛,草草开拓的通道一遇异物入侵骤然紧缩,却阻挡不住利刃寸寸推进,带了不容违抗的意味。白起尽可能地打开自己去容纳更多。心里却莫名有点想干脆就流血吧,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东西释放出来一样。嬴稷知道自己太心急了,过于逼仄的空间增加了进入的难度。白起抿着的唇角泛白,交叠的手微微颤抖,一双眼半阖不阖的。嬴稷垂首在那蹙在一起的眉心落下一个安慰的吻,身下却加大了力度。高热的肠肉不情不愿地被强行分开后又不依不饶地挟裹上来,同时又吐露出更多滑腻的液体,说不出是拒绝还是邀请。

“白将军。”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颊侧,白起睁眼就看到那人的眼,亮得出奇,像是陷于狂乱的最后一瞬的清明。多年来顺从命令的习惯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答道:“王……”最后的一个字被突然的用力化成了一声低吟,双手不禁要攥在一起,却被嬴稷紧紧扣住深陷于被褥之中。两人的力道都不小,这下腕子上青紫是跑不了了,可又有谁会去计较。进入到另一个深度的巨大快感让两人脑中同时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炙热的呼吸似乎要把滚落的汗水蒸干。白起的鬓角早已濡湿,汗液甚至渗入眼角,他半闭着眼扯出了一个笑,沙哑着嗓音低声道:“来。”

他们对彼此的身体早已熟稔,夜还长,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从这具皮囊上挖掘往昔的欢好,以及来日入骨的销魂。

 

此刻窗外月色正明,如水的银光沿着窗缝溜进来泼泻在床榻上。一轮圆月正透过这窄窄的缝隙窥视那蜷缩在床榻之上的人,被褥都被拨到了一边。散乱的花白发丝遮住埋在褥中的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中衣被一双手攥得变了形,汗水将后背处染出了一块深色。如果再凑近点儿还能听到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久为行伍,伤病满身是在自然不过的了。年轻时凭着一腔热血咬牙抗了下来,到老了这些伤病就全都找上门来了,一个个叫嚣着要清算当年的一笔旧账。白起这么想着,苦中作乐地笑了笑。当初也不是不知道,却一直没有放在心上。那怕是现在,断肢残骸已见了无数,一听到出征的鼓角仍会抑制不住的热血沸腾。

当胯下的战马长嘶,手中的秦剑出鞘,什么退路就都已被斩断。为秦士卒,就注定要为它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国死……君。 

他拼命地去想一些琐事,随便什么都好,他浑身颤抖着翻找记忆的每个角落。年少时刚入军的训练、初次上战场、经常去的饭店、咸阳宫里的重重殿宇……还有什么呢?在燕国初次见到的少年、咸阳宫中冕旒之后的眉眼、回荡在殿上的熟悉的声音、印过脸颊的温软的唇……白起呼吸一滞,突然发现脑海中已不受控制地全部变成了那个人,耳畔似又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喟叹。时隔多年,再想起时却是那双乌沉沉的眸子。这一想起来,一切都变得更加得清晰,白起感觉自己再次被那双眸子盯着,莫名其妙地,身上的伤就好像不是那么痛了。

星汉西流,天正麻麻发亮,白起被伤痛折腾了半宿,这下便支持不住睡了过去。但并没有睡多久,甚至还不待他多年来的习惯发挥作用他就被人叫醒了。白起按着太阳穴用力地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从混沌之中清醒过来,问道:“什么事?”

“王上派人来,说是有诏命。”

白起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加快了收拾的动作。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了谱,只待那句轻飘飘的话来落实。

咸阳,终究是待不下去了。

 

“他怎么说?”

“回王上,武安君说他谨遵诏命,今日便会启程。”

“还有呢?”秦王顿了顿,沉声追问道。

内侍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硬着头皮说:“没有了。”

大殿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这沉默仿佛实质化了一般,千钧的重量压在身上,迫得人呼吸艰涩。

“……哈哈哈”蓦地,从御座上传来低沉的笑,此时此刻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秦王边笑边摆摆手让那个浑身抑制不住哆嗦的内侍退下,然后斜靠在御座上。那双眼中是没有笑意的,嘴角却还执着地保持着上扬的样子。

 

咸阳城门白起是最熟悉的,每次出征回师他都会从这门中走过。秦军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绵延向战场,他于马上回望便可看到他的君王站在城头上的身影。相隔那么远,可他就是知道他在看他。到了回师之时,他远远地就能看到那秦国最尊贵的人站在那里等着他过去。而这次,白起不用回头也知道城头上空无一人。

出了城门向西行,向西行,行去何方?风卷起尘沙在马蹄之下缱绻,白起心中一片茫然。他走过很远很远的路,韩国、魏国、楚国、赵国,他都去过,可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在他的心中,出发是与回归相对应的。而如今,他只怕再也回不来了。北风已吹响了送行曲,老树枯枝沉默地看着这位曾经为秦国带来无数胜利的人远去。

 

“王上,城头风大,下去吧。”

秦王好像没听到一般,任凭寒风吹乱鬓发。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如同一尊雕像,就这样看着那辆破旧的车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不用催他,让他慢慢走。”秦王淡淡地撂下这句话下了城头。

 

放眼七国,当属秦军之剑为最优,白起见过无数的好剑,可见了这把仍然要忍不住在心底赞叹一声。入手重量适宜,长短得当,鞘上饰以繁复的暗纹,抽剑出鞘只见一痕如水寒芒闪过。来者并没有催促的意思,而是站在一边静静地等待。

白起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退路在长平时就早已被斩断了。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死亡,死在楚国、死在赵国,只是未曾料到会是如此……只需要一剑,什么都就结束了。

秦王剑向来饮尽叛臣之血,可我……叛了谁?

碧血洒地,恰似指头红梅轻绽。

 

那把剑被带回了咸阳宫,交到秦王的手上。剑上的血痕还没有拭去,凝成了一抹妖异的红。剑光映在秦王的脸上,莫名显得有些苍白。

“放下吧。”秦王缓缓将剑插入鞘,递给内侍,不发一词走远。

 

“疼吗?”嬴稷感觉指下的身躯微微一颤,忙问道。

“不碍事,王上继续吧。”声音从重重被褥下传出来,闷闷的。

嬴稷苦笑着微微摇头。有时他真的想下手稍微重一些,听听他的将军从唇角漏出的痛呼,看他还敢不敢这样撑着,明明又不是什么公开的场合。可这和想不想能不能并没有什么关系,而是他舍不舍得。正巧,他舍不得。手下的动作放轻柔了许多,也快了许多。但向来是别人伺候他,这种事情做起来自然不甚熟练。当然,这只有白起知道就是了。

看着这背上新添的两道伤,嬴稷忍不住说:“你这次去楚国忘了,下次记得多拿一些这种伤药。还是小心些为好,战场上刀剑无眼,当心……落下什么不好的病,以后吃亏啊。”

“战场上刀剑无眼,人人都会受伤,王上不必太挂怀。为国效忠本就是我的本分,为秦人士卒,怎能不做好马革裹尸的……”白起剩下的半句话被狠狠地封住。他一看到嬴稷那双皱起来的眉就知道自己有说错了话,暗叫不好。上唇磕在牙齿上,漫开了丝丝咸味儿。

嬴稷用一只胳膊支住身子,另一只手摸了摸白起的唇,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口里却说:“不是说过以后少说这种话吗?寡人说不会就不会。还是你觉得我收拾不了你?”嬴稷眯起眼装作生气。

白起双眼弯了弯,无声地笑了起来。

“怎么?”见白起不回话,追问道。

“臣不敢。”倾身过去落下一吻。

君王之言……果真不虚。

 

秦王觉得自己老得厉害了,殿上旧人面孔已不剩多少个了,新人的名字又是记了又忘,翻来覆去得脑子都有点疼。

军务上的事情最近又多了起来,大臣们在底下唾沫横飞了半天,嘴里叽里咕噜的,吵得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得让他们停一停了,免得吵到天黑去。当王当了五十几年快六十年了,他自然是知道这些人的毛病。

低头咳了两声,底下的声音渐渐地减少了,他说道:“诸位的意见都有一定道理,但这么说下去是的不出什么东西的。战场上瞬息万变……”秦王抬手指了指武将行列中站在最前面的人,隔得太远,他也看不清面容,嘴却比脑子快:“你觉得呢,武安君?”

这下谁也不敢接话,大殿之上鸦雀无声。秦王没有得到设想中的回应,觉得有些纳闷。将身子往外探了探,眯起眼睛好将那第一个人看清楚。

啊……他不是武安君。寡人是不会看错他的那双眼睛的。

“……蒙将军,你说说吧。”

“是。臣以为……”

他说了什么,秦王其实并没有听清,他一直在想另一个问题。

那么,武安君呢?秦王皱起眉,想要理清脑海中纷乱不堪的种种。人老了,什么东西都是记一半忘一半。他就这么昏昏沉沉地听着,阶下的身影渐渐与记忆中的重合。好像就在那么一瞬间,记忆之门开了一条缝。岁月的灰尘在眼前飞舞,在那之中他看到了染血的秦王剑,还有他用了三个月也没有送出去的那瓶伤药。

 

“这伤要多久才会彻底好?”

“月余足矣。”

“那还会留疤是吗?”

“是。”

“本以为这个药药效奇妙……”

“药只能治伤,伤好了,疤还是免不了的。”

 

伤好了,可疤还在。好不了了。

阿起,你说得对。


——————————完——————————



【整理资料】秦国时期的日常小知识

写在前面:这两天就在干这个事情,不管是看历史书还是写相关的文,总是要结合当时的情况,所以就动手整理了一番,算是学习了……大概包括五个方面,分别是服饰、饮食、出行、武器、礼仪,暂时没有想到其他的,如果有缺漏欢迎补充!服饰部分来自于沈从文先生的《中国服饰史》,由于是我手打的,所以要是有错字请一定要指出哦!那么,希望各位阅读愉快!也希望这东平西凑的资料能够对您有帮助!

——————————正文——————————

PART 1.服饰

·发明了推陈出新的深衣服式。

·春秋战国时期,以丝麻为原料的一般纺织生产空前繁荣起来。织绣工艺的巨大进步又使服饰材料日益精细。河南陈留的花锦,山东齐鲁的冰纨(细洁雪白的丝织品,以色泽鲜洁如冰故称)、绮、缟(古称生丝本色的精细白绢)、文绣,南方吴越生产的细麻布,北方燕代生产的毛布、毡裘。

·工匠之众、风气之盛,促使官、私纺织、刺绣高级工艺品生产规模日益扩大,周代往日“珠玉锦绣不鬻于市”的法规终被突破。

·春秋战国时期,不仅王侯本人一身华服,即便从臣客卿也是足饰珠玑,衣裘冠履,均求贵重。佩玉,自商代以来琢玉工艺不断发展,线雕、透雕、高浮雕和圆雕,至西周又有“礼制玉”的规定。“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故而上层人士不论男女,都须佩带几件或成组列的精美雕玉。佩剑,剑是当时的新兵器,贵族为示勇武兼用自卫,又必佩带一把镶金嵌玉的宝剑。男女服饰没有什么大的区别,男子腰间为革带,女子为丝带。腰间革带还流行各种带钩。

·男女的帽裁制方法颇具机巧,材料上精致的用薄如蝉翼的轻纱,贵重的用黄金珠玉;形状有的如覆杯上耸,诗人屈原形容这种高冠为“切云之崔嵬”

·鞋,多用小鹿皮制作,或用丝缕、细草编成;南方多雨,还有通体涂漆,再用锦、绦饰面,底部有防滑齿结的漆履。

·冬天皮衣极重白狐裘,价值千金。女子爱用毛皮镶在袖口衣缘作出锋,还有半截式露指的薄质锦绣手套,异常美观。

·女人发式,楚国流行束辫发,小女孩则梳双小辫。

·成年女性都已带金戒指,脸颊上还有的点一簇三角形胭脂。这些本都是周代的宫廷制度,如金银指环表示有无身孕,到了战国,本来的意义慢慢失去,便成了一般装饰。

·春秋战国时期的衣着,上层人物的宽博,下层人物的窄小,已趋迥然。在形式上,值得注意的一是深衣,二是胡服。深衣有将身体深藏之意,是士大夫阶层居家的便服,又是庶人百姓的礼服,男女通用,可能形成于春秋战国之交。深衣是把以前各自独立的上衣下裳合二为一,却又保持一分为二的界限,故上下不通缝、不通幅。最智巧的设计是在两腋下腰缝与袖缝交界处各嵌入一片矩形面料,据研究可能就是《礼记》提到的“续衽钩边”、“衽当旁”的“衽”,其作用能使平面剪裁立体化,可以完美地表现出人的体形,两袖也获得更大的辗转运肘功能。所以古人称深衣“可以为文,可以为武,可以摈相,可以治军旅”,认为是一种完善服装。深衣有四种不同名称:深衣、长衣、麻衣、中衣。公元前307年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胡服特征:衣长仅及膝,腰束郭洛带,用带钩,穿靴,便于骑射活动。胡服的袴是连裆的。

·秦代的军服和劳动者的服装形制与战国时无多大差别。男女服都是交领,右衽,衣袖窄小,衣缘及腰带多为彩织装饰,花纹精致。兵士衣长及膝,左右两襟为对称直裾式,皆可掩至背侧,两襟下角如燕尾,保持深衣的基本形制,与《礼记》中叙述深衣的通用性相吻合;衣着外甲,下着裤,足穿麻履或革履,头髻处理繁细复杂,束髻上耸而多偏右,亦有着冠子的,应为皮弁之制。军装衣甲右骑兵、步兵和车御服用等六七个类型。

 

PART 2. 饮食

实行一日两餐(或三餐)制与分餐制

【粮食】

在两周的饮食结构中,粮食居于主体地位。除了以前常见的粟、黍外,麦(包括大麦和小麦)、麻、菽、稻的种植日益普遍。到东周时,菽的地位有所提高,“黍稷”并提被“菽粟”并提所取代。此外,还有苽、赤豆、薏苡等。内地发现出土的小麦,最早在三千多年,也就是商中期和晚期左右,但是不是很普遍。小麦普及还是汉代以后事情了,关键一点就是战国时期发明的石转盘在汉代得到推广,得以使小麦可以磨成面粉。

中式面条有着源远流长历史,早于东汉年间巳存记载,至今超过一千九百年,最初只称为「饼」,“水溲饼、煮饼”便是中国面条先河– “饼,并也,溲面使合并也”(引:刘熙),其意指用水将面粉和在一起所做出的食品均称之为「饼」;以水煮的面条或面块亦全作「饼」称.

在不同朝代均有对面条之记载.由初期的东汉、魏晋南北朝、到后期唐宋元明清都有史料纪录.但起初对面条之名称却不统一,除普遍水溲面、煮饼、汤饼外,亦有称水引饼、不托、馎饦等.“面条”一词直到宋朝才正式通用。所以说当时的老秦人是热爱吃“饼”的。

【蔬菜果实】

蔬菜都是由野生种经过天然淘汰和人工培育而成为栽培作物的。两周时期的蔬菜种植业已经相当发达,见于文献记载的品种有二十几种,其中属于栽培的有葵、藿、薤、葱、芸、甜瓜、瓠、葑、姜、笋、蒲、芹、莲、藕、茭白、菱、芡、菲、芋等。此外,属于野生或者可能是野生的蔬菜有莼、薇、蘩、藻、蕨、荇菜、堇、茶、芣、卷耳、芝、菖蒲等等。

两周时期可以确定为人工栽培的桃、李、枣、棘、梨、柤、栗、榛、梅、桔、柚等。此外还有桑椹、甘棠、杜、沙棠、郁、杞等等,多数是野生的。

像菠菜啊、胡萝卜啊、葡萄啊、苹果啊什么的千万不要乱入哟~

【肉类】

后世主要的家畜、家禽品种那时都已具有。其中主要的有猪、牛、羊、犬、鸡、鸭、鹅、鸽等。

【水产】

伴随着捕捞工具的改进、人工养鱼的开始、近海捕鱼的开展,鱼产量上升,品种增多。仅《诗经》记载主要生活在黄河流域的鱼类就有18种之多。嘉鱼、鲂鱼、(鱼与)鱼、鲤鱼,在当时就成了名贵佳肴。鱼类之外,龟、鳖、蚌、蛤等水产动物也是人们很早就经常捕捞的食物。

【野味】

西周至战国,田猎依然是人们补充动物食物的途径之一。那时狩猎一般在农闲进行,且与军事演习结合。据《诗经》记载,那时常见的野兽有象、虎、豹、狼、熊、罴、麋、鹿、狐、兔、兕等。还有许多野禽。春秋晚期至战国,随着农业和畜牧业的发展,田猎在食物来源中的重要性日益降低。但楚国由于气候温暖,野生动物的种类和数量远远多于北方,捕猎物在饮食中依然占有较大比例。楚国的猎物有犀、兕、麋、鹿、熊、虎、豹、兔、猩猩、牦牛、大象、鸹、凫、鸧等。

 

上述食物以素食为主,以肉食为辅。这种饮食结构无论贫富大都如此。只不过富贵之家肉食比例比一般人家高一些。

早在商代,粮食消费定时定量已皆成俗。此俗到春秋战国,犹为下层社会所沿袭。直到战国末年,下层社会仍然沿袭着一日两餐的习俗,并且一般实行早饭稍多而晚饭稍少,以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劳作制度相适应。但也有早饭晚饭粮食数量一样的。

与下层社会一日两餐并行的,使中上层社会的一日三餐制。即在两餐之外,又加一夜餐。《黄帝内经·素问》载战国行一日十六时制,除有“早食”、“下餔”之外,还有“晏餔”,即夜食。大概在战国末年,一日三餐制已经得到社会的广泛认可。

贵族与平民在饮食上最大的区别在于餐饮礼仪。贵族在餐桌上的礼节可谓极尽繁琐之能,在不同的场合、面对不同的人都有区别。

【锅盔】

陕西锅盔的制作可追溯到商周时期,相传周文王伐纣时锅盔就被用做兵士的军粮。

据说锅盔最初不叫锅盔,因其外形酷似树墩的横截面,因而被叫做墩饼。当时秦军行军时士兵配发的墩饼,一个都有五六斤重,一个墩饼的直径大约在50—60厘米左右,厚度也都在15厘米左右。而且士兵的携带方式也很独特,两个墩饼为一组,在每个墩饼上钻两个眼儿,用牛皮绳系好,前胸、后胸各搭一个。这一特殊的携带方式在突遇作战时,墩饼竟成了极好的单兵护具,起到了盔甲(防弹背心)的作用。更难得的是,敌军射过来的箭,扎在墩饼上,被秦军士兵拔出来后,又可用来射杀敌军。墩饼能“吃箭”,也成了秦军获胜的一大法宝。而后士兵们便把墩饼唤做“锅盔”,即用锅烙出来的硬面盔甲。“锅盔”也由此而名声大振。其他国家的军队在这一点上,已先输给秦军一筹。Emm……各位作者大大们可以试着写写这个梗?有点期待期待呢哈哈。以及,锅盔真心好吃!

 

【饮酒】

酒在我国文化中占据着十分重要的地位,战国时期若要描写宴饮犒军也离不开酒,那么战国时期的酒是什么样的呢?

有水果酿酒和谷物酿酒之分,但是秦国严令禁止民间私用谷物酿酒。因为在那个时候耕战并重,粮食就是一种战略物资,要是都喝酒……这国家吃枣药丸。当时所酿的酒度数很低不超过二十度,颜色有的发黄有的甚至发绿,而且一般都有残渣,如果过滤的话就会好一些。

人们拿什么来喝酒呢?

这时普遍的酒器是“羽觞”。这种酒器,从商周酒器演变而来,虽说样式不那么讲究美观,然而,使用起来很方便。羽觞,两侧有翅膀,端起酒来,便一饮而尽。它没有三足,样子像椭圆形杯子,因两侧有耳,所以学名称为“耳杯”。

爵,实际上就是相当于现在的酒杯。其形状为“圆腹前有倾酒用的流,后有尾,旁有把手。当属最早期的酒杯。

角,“形似爵,前后都有尾,无两柱。有的有盖。”    

觚,“长身、侈口、口和底均呈喇叭状。” 

觯,“圆腹、侈口、圈足、形似小瓶,大多数有盖。”

兕觥是盛酒或饮酒器。“椭圆形腹或方形腹, 圈足或四足,盖作成兽头或象头形”。

饮酒方面的礼仪是什么?

从西周时代开始,我国就已建立了一套比较规范的饮酒礼仪,它成了那个礼制社会的重要礼法之一。西周饮酒礼仪可以概括为4个字:时、序、效、令。时,指严格掌握饮酒的时间,只能在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或喜庆典礼的场合下进饮,违时视为违礼。序,指在饮酒时,遵循先天、地、鬼、神,后长、幼、尊、卑的顺序,违序也视为违礼。效,指在饮时不可发狂,适量而止,三爵即止,过量亦视为违礼。令,指在酒筵上要服从酒官意志,不能随心所欲,不服也视为违礼。正式筵宴,尤其是御宴,都要设立专门监督饮酒仪节的酒官,有酒监、酒吏、酒令、明府之名。他们的职责,一般是纠察酒筵秩序,将那些违反礼仪者撵出宴会场合。

在春秋战国时,最为流行的是“投壶”这一酒令形式。因其最具封建礼教意义,所以沿袭最久。在《礼记》中就慎重地写着《投壶》专章。有一种直接的宣传形式,那就是“酒旗”,亦称酒望、酒帘、青旗、锦旆。《韩非子》记载,“宋人有沽酒者……悬帜甚高”。

 

PS:春秋战国时期出现了饮茶的习俗,但是是“粥茶法”,所以说千万不能说“倒杯茶来”。

 

【食具】

此时的食物以烧烤烹涮烫煮为主,青铜器、陶器、漆器扮演重要角色,注意,炒菜的铁锅在宋朝才出现,这时的炒菜是在青铜器里炒的。

这一时期还没有发明桌椅,人们进食时仍然席地而坐,要将盛有食物的餐具放在食者面前的案上。食案的形状一般都是长方形,下面有四个短脚,案面上四旁有一道突起的周边,以防止食器滑出。

成为主要挑取食物的工具。

,战国时期取食器,用如今天的匙子。此匕为平勺长柄,微曲。通体饰有花纹,主体部位饰一兽纹,柄饰鱼纹。纹饰均为极细的单线刻成。考古发现的匕常常与鼎、鬲同时出土。勺子在新石器时期就已经出现,在春秋战国时期,形态发展变化。窄柄舌形餐勺为主流形态。战国时,随着漆木工艺的发展,还出现了秀美的漆木餐勺。

,最初是由远古时期陶制的食具演变而来的,即是由釜、陶支脚和灶的组合而成的。鼎的主要用途是烹煮食物,鼎的三条腿便是灶口和支架,腹下烧火,可以熬煮油烹食物。自从青铜鼎出现后,它又成为祭祀神灵的一种重要礼器,而后又以示王权。

,作为一种汉族古代煮饭用的炊器,烧煮或烹炒的锅,有陶制鬲和青铜鬲之分。其形状一般为侈口(口沿外倾),三足中空,便于炊煮加热。铜鬲流行于商代至春秋时期。商代前期的鬲多无耳,后期口沿上一般两个直耳。西周前期的鬲多为高领,短足,常有附耳。西周后期至春秋的鬲大多数为折沿折足弧裆,无耳;有的在腹部饰以觚棱,西周时还有方鬲。

,中国先秦时期的蒸食用具,可分为两部分。下半部是鬲,用于煮水,上半部是甑,两者之间有镂空的箅,用来放置食物,可通蒸汽,流行于商至汉代。商早期花纹简单,晚期多用兽面纹装饰。西周还出现了附耳、长方形甗。此期间,形态基本上都是甗鬲合体的。春秋战国时,器身变薄,袋足消失,甗的甑部多为大口斜腹的式样,甑底径小于口径,许多器物不再用花纹装饰,形态也多为多为甑鬲式。

簠簋,为盛黍稷稻粱之礼器,有“簠簋对举”的说法。簋,古代汉族用于盛放煮熟饭食的器皿,也用作礼器,圆口,双耳。形似大碗,人们从甗中盛出食物放在簋中再食用。流行于商朝至春秋战国时期,簋的形制很多,变化较大。西周除原有式样外,又出现了四耳簋、四足簋、圆身方座簋、三足簋等各种形式,部分簋上加盖。簠,基本形制为长方形器,盖和器身形状相同,大小一样,上下对称,合则一体,分则为两个器皿,用途与簋相同,出现于西周早期,主要盛行于西周末春秋初,战国晚期以后消失

,是古代汉族的食器,也是在祭祀和宴会时用来盛放黍、稷、粱、稻等饭食的礼器,与鼎中盛肉食相配,是由鼎、簋的形制结合发展而成,西周是簋,春秋是敦,战国以后则是盒。出现在春秋时期,后来逐渐演变出盖,到战国时多为盖形同体,常为三足,有时盖也能反过来使用,秦代以后渐趋消失。

青铜,也是由陶豆演变而来,是中国先秦时期汉族的食器和礼器。豆的造型类似高足盘,上部呈圆盘状,盘下有柄,柄下有圈足。初始时用于盛放黍、稷等谷物,后用于盛放腌菜、肉酱、肉羹等调味品。用豆之数,常以偶数组合使用,按尊卑长幼,亦有数量多少之分。商周时豆多浅腹,粗柄,无耳,无盖。春秋战国时豆的形制较多,有浅盘、深盘、长柄、短柄、附耳、环耳等各种形状,上有盖可仰置盛放食物,亦有方形的豆。

鐎斗,一般是附长柄的盆形器,下附三足,便于至于火盆之中。有出土的鐎斗柄端常作兽头形。有温酒、温羹、煮茶等之争。但一般认为多用于温羹,又名“刁斗”,多军旅之用。古代军中“昼炊饮食,夜击持行”,后世有“行人刁斗风沙暗”的述说。

,商周时期贵族在祭神拜祖、宴前饭后都要进行严格的洗盥之礼,而此时的承水之器则称之为盘,浇水于手,以盘承接弃水。战国以后沃盥之礼渐废,盘的作用演化为兼作盛水,遂称之为洗。盘盛水或承接水。多是圆形、浅腹,有圈足或三足,有的还有流。盘也有四足方形。因盘的面积较大,还长铸有长篇铭文并辅以雕饰和纹理。

 

 

PART 3. 出行

,战国以前陆行的主要工具是马驾的车,作战也用车。战国以后骑马之风渐盛,不仅作战骑马,也骑马旅行。但作为交通工具,马与马车逐渐分家,并行不废。古代驾车以四马为常,车驾四马叫驷,也有驾两马的,叫骈。驾三匹马的叫骖。后来也可以驾六马,一般为皇帝专用。古人以驷为单位计数车辆,一车为一乘,说到多少乘也意味着有多少组与之相应的马。

,马先开始是拉车的,直到赵武灵王胡服骑射(BC307年)后中原地区才出现了骑马,也就是说,秦孝公时期是没有骑兵的(秦孝公逝世于BC338年)。十六国时期出现的双马镫标志着马具的成熟,使得骑兵作战更为迅速。

舆轿,春秋战国时期出现,可以作为爬山越岭的工具,直到魏晋南北朝时期成为统治者的代步工具,春秋战国时统治者一般乘车。

,独木舟、筏子、木板船。并且出现战舰,在吴越齐楚之地盛行。

 

PART 4.武器

,中国古代用于近战刺杀和劈砍的尖刃冷兵器。分剑身和剑柄两部分,剑身细长,两侧有刃,顶端尖而成锋。剑柄短,便于手握。剑常配有剑鞘。秦国可以标准化生产青铜剑,使得其配比合理。当时也有炼钢技术,所以青铜剑、铁剑、钢剑都有。

,中国古代用于直刺,扎挑格斗的冷兵器。由矛头和矛柄组成。矛头多以金属制作,矛柄多采用木、竹和藤等材料制作,也有用金属材料的。矛长通常为1.8-2.7米,有的达4米多。矛头一般长40厘米,有的达80多厘米。早期的矛头为石头或兽骨,随科学技术的发展出现了青铜和铁制矛头。

,中国古代将矛和戈攻能合为一体的格斗用冷兵器。由戟头和戟柄组成。戟头以金属材料制作,戟柄为木、竹质。戟最长可达3米多。既能直刺,扎挑,又能勾、啄,是步兵、骑兵使用的利器。早期使用的戟是青铜戟,以后随科学技术的发展出现了铁戟。

匕首,一种短小似剑的冷兵器。由刀身和刀柄两部分组成。长20-30厘米,有单刃和双刃之分。匕首短小易藏,从古至今一直是军队使用的冷兵器之一。 

,中国古代用于钩杀和啄击的冷兵器。由戈头和柄组成。戈头多为青铜铸造。柄多为竹、木制作,长度通常为1米左右,最长超过3米。戈盛行于商代至战国时期。战国晚期,铁兵器使用渐多,逐渐淘汰了青铜戈,至西汉后期已绝迹。

,中国古代军队使用的手持防护兵器。形状有长方形、梯形或圆形。材料为皮革、木材、藤或金属等。大盾高约1米,宽约60-80厘米。小盾高约60厘米,宽约40厘米。 

战车,中国古代用于战斗的马车。一般为独辀(辕)、两轮、方形车舆(车箱),驾四匹马或两匹马。车上有甲士三人,中间一人为驱车手,左右两人负责搏杀。其种类很多,有轻车、冲车和戊车等。战车最早在夏王启指挥的甘之战中使用。以后战争规模越来越大,战车成为战争的主力和衡量一个国家实力的标准,到春秋时出现了“千乘之国”、“万乘之国”。到了汉代,随着骑兵的兴起,战车逐渐退出了战争舞台。秦国以步战和车战为强项。 

铠甲,中国古代军队将士穿在身上的防护兵器。由3部分组成:甲身、甲裙和甲袖,甲裙和甲袖可以上下伸缩,便于作战。最初以藤木和皮革等材料制造,以后随科学技术的发展,出现了青铜和铁制铠甲,可以用效地防御青铜和铁制兵器的攻击。 

 

PART 5.礼仪

,自然站直就好,不过分强求。

,坐以经立之容,胻不差而足不跌,视平衡曰经坐,微俯视尊者之膝曰共坐,仰首视不出寻常之内曰肃坐,废首低肘曰卑坐。经坐这种坐姿很累,正式场合都用它。但是友人聚会则可以箕距(臀部着地,两腿叉开)或者趺坐(盘腿)。

长跪

 

长跪即直身而跪。古代的跪,与坐仅有直身和不直身的区别。因为跪起来以后身长比坐时明显增高,故而又称长跪。

揖礼

据《周礼》记载,根据双方的地位和关系,作揖有土揖、时揖、天揖、特揖、旅揖、旁三揖之分。

天揖(揖礼手位于高者,标准揖礼):正式礼仪场合,如祭礼、冠礼等行此礼,对尊长及同族中人行此礼。

身体肃立,双手抱圆,左手在上,手心向内,俯身推手时,微向上举高齐额,俯身约60度,起身时自然垂手或袖手。

时揖(揖礼手位于平者,又叫:拱手,推手,抱拳):同辈日常见面,辞别礼。身体肃立,双手抱拳,左手在上,手心向下,从胸前向外平推,俯身约30度,起身,同时自然垂手或袖手。

土揖(揖礼手位于下者,又叫:下手):用于长辈或上司还礼。

身体肃立,双手抱拳,左手在上,手心向内,俯身约30度,推手稍向下,起身,同时自然垂手或袖手。

拜礼

古人认为,不跪不叫拜。拜,在古代就是行敬礼的意思。按照周代礼仪的规定,当时对跪拜的动作和对象,作了严格的规范,共分稽首、顿首、空首,称为“正拜”。

稽首礼:最隆重的跪拜礼,属于臣拜君,子拜父,学生拜老师以及拜天、拜神、拜庙之礼。

肃立,两脚微分呈外八字,双膝同时跪下,膝分开与肩同宽,呈跪坐,拱手下与心平,手心向内,左手在外,俯身,头部轻触手稍作停留,举首,再拱手下于膝前,至地叠放,左手在上,俯身,头伏于手前边地上,停留片刻(约三秒),直身跪坐,垂手,跪立,双膝同时离地,起立。

顿首礼:地位相等的人互用的跪拜礼。

行礼方法与稽首礼同,只是俯身引头至地就立即抬起,不作停留。

空首礼:用于尊者对卑者的答拜礼。

肃立,两脚微分呈外八字,双膝同时跪下,膝分开与肩同宽,呈跪坐,拱手下与心平,手心向内,左手在外,俯身,头部轻触手稍作停留,直身跪坐,自然垂手于身体两侧,跪立,双膝同时离地,起立。

拱手礼

拱手礼是属想见或感谢时常用的一种礼节。行礼时,双腿站直,上身直立或微俯,双手互握合于胸前。一般情况男子应右手握拳在内,左手在外,女子则正好相反

趋礼

古代的一种礼节用于对尊长者或宾客表示敬慕。行礼的方式就是小步快走有时还接着上前行礼。

迎宾 

古人迎宾讲究衣冠严整,所以如果主客在门口不期而遇,那么主人会装作不认识,不理不睬地把门关上,等换上衣服再开门迎宾。迎宾时,主人立在门右,客人走门左。迎客进门以后,为客人指路,每到拐角,要说“请”,客人答“请”,要为客人开门、掀帘子……主人请客人上座。

宴请 

东道先说“请”,客人辞让,东道固请,同时拿筷子就可以了,不必过分谦让。 

饮酒时,用左手的大袖挡住杯子,以求雅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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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资料】 白起的升迁之路 (内含秦国军功爵制和封君制相关)

写在前面:一直对白起的升迁没有太过直观的认识,总觉得史书给我的感觉就是“打仗了”、“赢了”、“升职”这三个环节不断重复……于是趁着有时间做了一下整理。顺便涉及到了当时官职的相关知识,放在这里一来提醒自己,二来可以与大家共享,三来抛砖引玉,希望能有大佬指点扩展我的知识面。希望大家阅读愉快!以下是正文:

—————————正文—————————

说起白起的升迁,就不得不提到秦国的军功爵制。这种制度是由商鞅制定的,激赏军功,大大提高了秦国的军力(这不是重点,就不多夸赞了)。但是!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由于时间相隔太过久远,史料又庞杂,单是军功爵制就有N种。《商君书》中共十七级,而像《汉书》、《史记》等书中则是二十级……这就有点扎心了。不过,对比可知,这些不同之处不算太多。以下罗列三种我认为可以表现各个版本不同之处的内容:

《商君书》:

1. 公士 2.上造 3.簪袅 4.不更 5.大夫 6.官大夫 7.公大夫 8.公乘 9.五大夫 10.客卿 11.正卿 12.大庶长 13.左更 14.中更 15.右更 16.少上造 17.大良造   

《秦会要订补》:

1.公士 2.上造 3.簪袅 4.不更 5.大夫 6.公大夫 7.官大夫 8.公乘 9.五大夫 10.左庶长     11.右庶长 12.左更 13.中更 14.右更 15.少上造 16.大上造 17.驷车庶长 18.大车庶长     19.关内侯 20.彻侯

《史记》:

1.公士 2.上造 3.簪袅 4.不更 5.大夫 6.公大夫 7.官大夫 8.公乘 9.五大夫 10.左庶长     11.右庶长 12.左更 13.中更 14.右更 15.少上造 16.大上造 17.驷车庶长 18.大庶长 19.关内侯 20.彻侯

【昭王十三年:左庶长】

对比以上三种内容可知白起在《史记》中出现时官职已经到了秦国军功爵制的中游甚至要偏上一些,也就是说这是白起的工资还算挺高,平时在军中的伙食也不错!

那么在秦国时是如何计算军功的?不更爵位以下到小夫(在一级爵位公士之下还有一些罪犯、奴隶组成的非正式战斗人员:校、徒、操)是以斩首来计算战功的,计首授爵,还必须是甲首,即敌人甲士的头。大夫以上虽然也是以斩首记功,但是是以其所率部下斩首数量来记功。公士、校、徒、操都不算是秦军中正式战斗人员,只有第二级到第四级才算秦军中的“卒”,至于大夫以上就算将官。

对于士卒的奖赏:能得爵首一者,赏爵一级,益田一顷,益宅九亩,一除庶子一人,乃得人兵官之吏。也就是说如果你在战场上可以看一个人头,你就可以过上温饱甚至小康的生活了。然而这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你必须符合《中劳律》,而且在一个伍中如果没有一个人战死,那么斩首敌军一人就可以算是战功,但如果有一人战死,其余人必须斩首一个敌人以相抵,否则会有相应的惩罚,以此类推。除此之外,有些人为了战功会偷别人的斩首或者冒领战功,还有的会去斩杀平民,这些都是秦律中禁止的。

由此可见,上了战场不一定能活着回来,活着回来并且能稳妥地拿到战功更是不易。从基层干起真的太不容易了,白起如果是从基层干起的话……他的履历可以算得上是十分辉煌了。

对于将官的奖赏:将官是不允许斩首的,以防抢下属的军功。这些具体数字不明,在这里就不细说了。但这就和打怪升级一样,越往上所需经验值就越多,虽然不必自己动手但是某种意义上更难了。

【昭王十四年:左更、国尉】

白起大概升了一级或者两级,看来攻打新城获得了不错的结果。伊阙之战后升为国尉。这个国尉,好像不在制度内?别急,秦昭王时在大良造之下,设国尉一级。你昭事儿真多~总之还是恭喜白同学了,一年升两次这种操作真是666啊,简直像开了挂一样。伊阙之战可谓是白起“战神”之路的起点了。

【昭王十五年:大良造】

这一年,白起成了大良造,看样子攻打韩国安邑以东取得的战果颇丰。大良造又称大上造,皆取名自“主上造之士”。我比较认可《商君书》(至于是不是伪书,学术界也有许多争论,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如果您感兴趣的话可以搜索相关内容。),大良造是最高等级。若之后还有等级的话,为什么之后白起立了那么大的军功反而一直是大良造?《史记》、《汉书》等记载的有可能是秦朝或秦国再靠后一些的制度,此时的制度应该还不像后世那样完善,中间删删改改的情况应该也有,比如你昭就设个了“国尉”。(这是我根据手头的资料做出的推测,仅做参考,如果有大佬能指点一二我会十分感谢!)

【昭王二十九年:武安君】

战国时期盛行的封君制是春秋时期分封卿大夫的继续。“君”是卿大夫的一种新爵号。《仪礼·丧服》篇讲:“君,至尊也。”郑玄注:“天子、诸侯及卿、大夫有地者皆曰君。唐贾公彦又疏道:“以其有地则有臣故也。”这里指出了称君的两个条件,一是据有土地;二是属有臣子。但这种条件在战国也有很多情况下并不符合。

从史籍记载看,秦国的封君即二十等爵的最高爵“彻侯”,“彻侯”与“君”又可以通用。如,商君又称为彻侯(即列侯) ,范雎(ju,一声)号“应君”,又称“应侯” 。这里有个小小的疑问:为什么范雎官至彻侯仅仅用了五年时间,而白起成为武安君则就算从他于史书记载出现开始算起用了十六年?容我合理推测一下,原因有二。一则文武官职名称虽然有的相同,但升迁是不同的标准。文官倒是没有明确记载,可武官必须的功名必须是从战场上一个一个赚来的,可以参考一下后世。二则秦国虽然有法度,可终究是个人治的国家,秦王还是说了算的。文官离权力中心比武官要近得多,即使是在战国这个纷争不断的时期里也是,并且随着不断兼并,国家实力不断增强,中央集权程度也就不断加强。说这些是为什么呢?说具体一些,范雎可以从国家角度提出远交近攻的战略,也可以从国君的角度提出除权臣的策略,分分钟刷爆好感度;而白起无论出征班师都是从国家需要和战场动态来考虑,升迁也是遵循着军功爵制。自古便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同样的将在外,朝堂之上风起云涌他自然也会迟钝一些。所以说《崛起》里面婉君说的那一段“非成业难,而得贤难;非得贤难,而用之难;非用之难,而任之难。”(这一句出自陈寿所著《三国志·吴书·钟离牧传》)是在太扎心了……咳,扯得远了。封君在战国时期可分为三种情况,一者奖赏为官有功者(这里指那些无职可升的满级玩家),二者是受宗法制影响封世族,当然世族也要为官,不过这就是封君之后的事了,三者是一种名誉称号,封给那些游说各国之人。由此看来,白起的“武安君”当属第一种。

战国时期的封君有实封,也有虚封,但大多数是实封,即就是有自己的封地食邑。完完全全的虚封要等到很久以后。像白起这样战功赫赫的名将既已封君,没有封地应该是说不过去的。哪怕他自己不实际管理,享受封地的供奉也是应当的。那么为什么许多史料中并没有提及白起的封地呢?白起常年征战,咸阳都不见得能待多久,就算有封地也不可能就封。一般封君是在退休后去封地养老,就像穰侯孟尝君一样,可是婉君并没有这个机会……但是怎么连一笔都没有呢?哪怕是“封于xx复夺之”也好啊。是因为史料不全也好,根本没有封也罢,从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出白起在秦昭襄王的朝堂之上并不属于什么有势力的世家,政治素人一个。也就说,白起是很有可能从基层慢慢干上来的……想想就觉得有些害怕,和心疼。到了“武安君”这一步,对白起对嬴稷都是一个难题。物极必反,到达顶峰之后保持不动比之前的不断前进要难上许多。而嬴稷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继续奖赏给白起的了,掌控力势必下降。白起退出秦国的政治舞台是一件肯定的事,只不过这个结局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鉴于本文只是整理白起的升迁之路,顺便整理秦国军功爵制和封君制,关于白起之死、白起的身世背景以及白起在政局中的立场与作用等问题就不做讨论了,我会在其他文章中再详细表达我的观点,如果我的懒癌没犯的话(笑)。

那么,到这里就算结束了!欢迎大家与我讨论,在评论区里或者私信都可以!谢谢各位!



原创|【昭白昭】 七世劫 (大秦帝国同人)

写在前面:这是一篇老套的地府梗,有些漏洞的话……毕竟地府也是要与时俱进的嘛!依旧短小一篇完,不废话了,望各位小可爱阅读愉快!

————————————正文————————————


白起知道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这个一身玄衣的年轻人。

就像现在,他独自坐在操场旁边晃荡着右腿,看着其他小孩在踢球。那个人从操场那一头走了过来,他生的一副好皮囊,一头长发半挽半散,穿着一袭宽袍大袖的衣裳,说不出的风流。

“怎么了?为什么坐在一边儿啊?”玄衣男子微微侧身,躲过了一个飞来的球。

“腿摔伤了。”白起努起嘴示意。

“是吗?”玄衣男子听了后蹲下查看伤势,丝毫不心疼被弄脏的衣摆。孩子的膝盖已经一片青紫,还有一些擦破皮的痕迹。好看的眉皱在一起,那张脸阴得要滴水似的。“疼不疼?”他轻声问道。

“先开始要疼死了,现在还好吧。”

“最近有做噩梦吗?”白起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每次见了他都要问这句话,但还是乖乖回答:“没有啦。”

“那就好。”男人伸出手摸了摸白起的头。

“为什么每次只有我才能看到你啊?”白起指了指远处踢球的孩子们,他们好像并未注意到多出了一个穿着奇装异服还留着长发的男人。

“你忘啦?”男人笑笑说:“我是鬼啊。”

 


白起理解的鬼和别人理解的鬼是不一样的。

当噩梦每日都会降临,夜晚于他而言就成了最深重的恐惧。

无边的血色作背景,形态诡异的黑影纠缠着,梦境里充斥着尖利狰狞的哭嚎。而他却挣脱不得。每一晚,都是一场凌迟。千刀万剐一般的酷刑,从子夜一直到凌晨,他就只能在困意与恐惧之间徒劳地挣扎。

直到一日,梦里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一位身着玄衣的人缓步朝他走来,所到之处黑影纷纷退散。那人走到他面前站定,伸出手摸摸他的脸颊,温声道:“没事了,睡吧。”这句话像是有魔力,霎时间,困意如同潮水涌了上来将他淹没。白起拼命地去辨认那张脸,可是世界都是一片血色的昏暗,什么也看不清。眼皮终于不受控制地合上,身体向后倒去。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白起落入了一个凉凉的怀抱,玄衣人的呢喃消融在耳畔“阿起……”


清晨的太阳总是不近人情的,没有什么温度,偏偏还直接将人刺醒。白起躺在床上,看着从窗帘缝隙中透出的光,一时间有些怔忪。梦里居然……没有了那些黑影?

“睡得好吗?”像是为了印证这个想法,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好耳熟,一定在哪里听到过。白起这么想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惊讶地发现一个玄衣男人正斜斜地靠在在椅子上笑着看向他。

“很好……谢谢你。你是……”白起知道这就是昨夜梦中的人。

“我啊,”玄衣人正要回答,却止住了话头,皱起眉陷入思考。半晌才敛了笑意轻声说道:“我是一个鬼。”

小孩子对“鬼”并没有什么概念,故而白起听了这个解释后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而已。

玄衣人倒是“噗嗤”笑出了声。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搭配上这种郑重其事的表情,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小孩子的好奇心确实很重,白起追问道:“那些黑影是什么?”

黑影是……

玄衣人眼睛微微向别处望:“黑影是你的心魔。”

他们是随你轮回七世的数十万怨魂。

“那你……嗯,为什么帮我?”

“我啊……看不惯呗。”玄衣人停顿了几秒,复又道:“以后你别怕,有我在。”

“好。”孩子点点头,小脸上一派严肃认真。恰似当年。

真是的,明明已经是第七世了,容貌早就不一样了,可偏偏……那么让人熟悉。

 


遥遥的传来了放学的铃声,孩子们都像小雀儿一般飞奔向校门。

“我该回家了。”白起站起身,背上书包问:“一起吗?”

玄衣人摇摇头说道:“不必了,你自己回家路上要小心。”说完也不动身,就坐在原地,看着孩子小小的身影被西沉的残阳拉得老长老长,渐渐消失在出校门的拐角处。

“你回去吧,剩下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了。”玄衣人身侧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提着灯笼的白衣人。

玄衣人并不答话,坐在那里似一尊石像。

 


谁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情,好端端过马路的孩子被碾进了车轮。已然铸成大错的司机惊慌失措,哆哆嗦嗦地不知道脚往哪里踩,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120很快就尖叫着从远方赶来,撕开了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墙带走了孩子。

人们渐渐散去,不住地唏嘘感叹。那处地方渐渐恢复了空旷,只多了一大滩血,平铺在沥青马路上,暗红粘稠的液体歪歪扭扭地爬出了几丈远,最终无力地凝滞住了。方才的玄衣人站在原地,呆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血迹。血腥味唤醒了久远的记忆,秦王剑被带回来的时候,他是见过的。一痕血色灼伤了眼,那段记忆从此便带了血腥味。

很久很久以前,咸阳十里杜邮亭,是不是也是如此。

夕阳此时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夜色正携了寒风肆意侵吞着天幕。本是无知无觉得身体突然颤抖了起来。风卷挟着尘埃自千年之前吹过来,寒意砭骨。心里被揉了沙子一般,密密麻麻的疼。他抬手摸了摸脸,掌心一片湿润。

结束了。

 


白起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昏暗的世界中,身侧站着一个提着白灯笼的白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醒了?”这是白衣人的第一句话。

白起点点头。

“那便随我来,时间不多了。”

白起并不明白他口中的“时间不多”是什么意思,只得乖乖地跟着他走。

“我是阴间的引路人,负责将你带到奈何桥头转世投胎。你且跟紧我,不要乱走,这儿的路你看不清的。”白衣人边走边解释道。

白起踌躇了一会儿,问道:“请问你是鬼吗?”

白衣人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鬼还能是什么?你现在不也是?”

白起心里一动:“那你认识……嗯,一个……”他本来想问问那个一直陪伴他的人,但是这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只得手忙脚乱的比划:“总是穿着黑色衣服,袖子很大,散着头发的男人?他长得……很好看。”

白衣人扭过头冷冷道:“不知道。”遂不发一语,只顾向前走去。不多时便到了奈何桥。

“我就送你到这里,你去窗口领上一碗汤,喝了便下桥去投胎吧。”语毕也不待白起回话,便径直离开了。

 

奈何桥头可谓熙熙攘攘,不过细看起来倒是井然有序,亡魂们都在各个窗口排着队,依次领了汤去喝。其中男女老少皆有,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自己的死因,不免有些吵闹,时常有几个穿着制服的鬼差过来要求保持安静,可依旧没什么用处。白起听着这闹哄哄的一团,都觉得有些乏了,只盼着这队伍能快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口响起声音“下一位”。白起一个激灵,忙应了一声。抬头看去,窗口早已放了一碗盛好了的汤。不过窗口有些高,白起有些吃力地踮了脚尖去够。不料旁边伸出一只手帮他把碗端了下来,“小心”。声音十分熟悉,循声望去竟是那个玄衣人,正微笑着看他:“洒了可就糟糕了。”

白起道了谢接过碗正要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问:“你是不是以前认识我?”平日里白起也曾问过这个问题,但都被他轻轻揭过。什么积善缘啊、扶弱济困啊的狗屁理由全都用过。可孩子的直觉向来很准,白起总觉得他看自己时像是透过这具身体凝视另一个人。那些满嘴跑火车的话如何能信?而如今……白起方才听人说,喝了这汤便忘却前尘种种,干干净净地转世投胎去了。可若是尽数忘了,又从何得知这个一直以来想知道的答案呢?

玄衣人呼吸一滞:“我……”

我自然认得你,不然何苦守在这里数千年?你是我秦国的大良造,寡人的武安君,白起啊。

“前面的孩子可否动作快些,后面的人还等着呢。”白起身后一个老人温声催促道。

轮回七世了,你想让他前功尽弃吗?

别犯傻了。

“你我不过萍水相逢,谈何相识?且喝了汤快去投个好胎吧。”玄衣人说罢便离开了。不去看白起是如何喝下汤,又是如何走下桥转世。

 

忘川水就如同死了一般,静静地流淌着,激不起半点浪花。奈何桥上的点点灯光落入水中,竟好似被吞没了一样,只剩些微茫,略略点缀着河面。这本不是什么好景色,只是阴间实在无趣,站在这河边久了,倒也有些意思。

“我刚才以为你会说。”白衣引路人走来,站在了凝视着忘川的玄衣人身边。

“怎么会?他苦受轮回七世,如今总算将那一世的罪孽洗刷干净了。若因我一言害他超脱不得,七世之苦岂不白受了?”

为花草任人摧折,为虫蚁任人践踏,为牲畜任人使唤鞭笞,累死在田间地头,末了还被剥皮吃肉。这最后一世总算为人,却被梦魇缠身,早早夭折。如此,下一世应该是个平平凡凡的人。上学念书,娶妻生子,安享晚年,寿终正寝。一生便如此平淡,没有什么憾事。

“他轮回七世,你便也等了七世,守了七世。如今他劫数已尽,你的心愿便也是了了。”白衣人拍拍他的肩:“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以后?”那人皱眉:“我之前倒还真没想过,不过现在确实该想想了。要不……我也去投胎?”

“你可知道自己是谁?”

“嬴稷啊。”

“算了吧,你待在这里时间太久了,执念又深,哪里是一碗汤便能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只看你何时能自己放下再说吧。我先给你寻个差事去做。”白衣人说完便抬脚要走。

“什么才算放下?”嬴稷忙叫住他。

白衣人并不停留,转身摆摆手说:“比如你忘了自己叫什么。”

 


“呼……幸好赶上了。”一个人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在指纹器上按了一下:“这破地府,还非要学人间的打卡上班,害得我差点跑断气!”

“今儿怎么了?这么晚?”旁边的人调笑道。

“嗨,别提了。”来人坐下喝了一口水才说:“我今天早上去审核处,可人家偏偏不给我发资格证。平白耽误我好些时候!”

“这是你第几次了?”

“我也不知道了,反正一直通不过呗。”

听了这话,旁边的人有点难过了:“按照编号来说,你是251号,我是1547号。你都这么久了还没法转世,我还不得等死去!”

“别,你这不已经死了么?要不然怎么在这儿待着?”251号安慰道:“每个人都不一样的,你看,前几天走的那位不也是一千来号的吗?而且你才在这儿待了多久啊。”

“你这次又为了什么没拿着资格证啊?”

“老样子,说我还是没放下。”251号摇摇头,打开工作笔记准备着。

“你还算没放下?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1547号有些惊讶。

“可不是?但人家一口咬定,我有什么办法?”251号叹了一口气说道:“要不然我就干脆不想着这事了,在这混混日子也挺好。”

上班时间到了,窗口前陆陆续续地来了好多人排队。两人也就不说话了,只顾着处理手头的工作。

“下一位,请报一下您的姓名。”

“白起。”

“白……起?”251号边念边写,笔尖一顿,抬起头来打量面前的人。这是一位平和的老先生,一头花白的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正微笑着看着他。

好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这个名字。“我们是不是认识?”

“您是……?”白起细细看了看251号的面容,是个俊朗的人物,但自己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的。

251号的眼神暗了暗:“抱歉啊,我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了。”

白起又努力地回想了一番,确实找不出这样一个人:“对不住,我确实没见过您啊。说不定是您记错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反驳,刚张开嘴就听得后面人催到:“前面的快一些啊,后面还等着呢。”方才要说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只得说:“麻烦您了,这是您的汤。”

白起摇了摇头,喝了汤便低声告了辞。251号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清清嗓子道:

“下一位!”

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还能记什么呢,别瞎想了。他这么想着,摇摇头在心里自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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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里吧嗦的话就写在后面吧:

这个“劫”与其说是白起的,倒不如说是嬴稷的,让人超脱不得。(这样讲自己的感受会不会降低用户体验呢……说了就说了吧)其实这篇文算得上是写了有一会儿了吧,只不过最近腱鞘炎又犯,打字速度明显下降了不少,还删删改改的……要是有错误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