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嘉木

懒汉一个,脑补快手慢。

【全职|双花】苏黎世的夜

闲来无事的小甜饼,十分短小。
望阅读愉快!

苏黎世的夜

   
    城市的夜晚总是大同小异,霓虹灯将墨色夜空晕染成一片混沌,车灯组成的光海流淌过城市的四肢百骸,彻夜不休。张佳乐就坐在窗边,透明玻璃将扑面而来的尘嚣尽数挡在了外面。

    如果有人能够在这个夜晚推开这扇门,就会发现满屋子黄皮肤黑头发的异国人。一个男人刚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拿了一根,被身边的人用一双大小眼看得只能夹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桌子另一边一个人接过递来的一杯饮料,飞快地说了句“谢谢队长”复有同人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女孩子们则挤在在沙发里,纤细的手指在手机上戳戳点点,又在半空中比划着,留下令人费解的轨迹。

    若你近来关注了这座城市打出的广告并知晓今日比赛结果,你会惊讶地发现这些人赫然是夺冠的中国队;若你是中国人你可以听得懂他们发自肺腑喜悦,就像一团不熄的火,照亮每一个靠近他的人;若你是中国荣耀粉呢,你……算了,你应该已经幸福地昏了过去。

    然而并没有这么一个人,故而这扇门紧紧阖上,留一个小小天地,装满这些人的情绪。

   
    张佳乐灌下今夜的一口啤酒,斜坐在床边。队友们都在狂欢,并没有人发现平日里那个爱凑热闹的身影不在其中。酒液入喉,留给味蕾的是苦涩的记忆。作为职业选手,他几乎与酒精绝缘,醉酒便无从说起。但他觉得自己是醉了,从屏幕上那个灿烂的“荣耀”出现开始。一声轰鸣后,世界仿佛在他面前崩塌,留下一道无底的裂缝,将自己与外界隔开,听不到队友的狂呼,那些大笑拥抱成了彩色默片,似是怕吵醒这个美梦似的,他小心翼翼地将呼吸抑得微不可察,只余心跳如擂鼓般清晰地存在着。

    冠军!

    如同饮下一坛陈酿,一线穿喉过,入腹是醇香,行经处却是辛辣。直教人头昏沉,眼朦胧,缥缥缈缈如步云端。刹那间将人掏空,又在下一瞬填得满满当当。不知该以何种表情,何种举动,何种言语去表达。

    张佳乐趴在玻璃上,用手指去摹画这个城市的身姿。明亮刺眼的车灯,远处洇作一团的红色霓虹灯。曾经,他亲手缔造了比此刻耀眼千万倍的盛景。

    有的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手伸进衣兜里,缓缓摩挲着那个凉凉的指环,他这么想着。

    “张佳乐前辈?”一个声音将他拽回了现实。张佳乐抬头看去,却见张新杰惊讶地看着自己。

    “……咳,什么事新杰?”见张新杰指了指自己的脸遂抬手去摸,一手湿凉。

    真是……丢人啊。

    “孙哲平前辈说他在楼下等你。”张新杰没有忘记要通知的事。

    孙哲平?!

    他在这里?苏黎世?张佳乐极速奔跑时脑子被诸如此类的问题塞满。

    直到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张佳乐才发现刚才浑浑噩噩间想的都是这个人。

    张佳乐大口大口地换气,看着自家恋人踩着夜风走到身前。“跑这么快容易吸凉风,我又不会走,别急。”孙哲平揩去张佳乐颊边未擦净的泪水,眼神暗了暗,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人揽入怀中道:“祝贺你,世界冠军。”

    好像就是在等这句话一般,这如梦似幻的美好彻彻底底地成了事实。

    世界冠军啊。

    冠军,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成了他的一种执念,年少时的一腔热血,信誓旦旦许下的诺言,不顾一切的付出,人生低谷的痛苦彷徨,如今化作一片平淡安然落在手心里。

    “我说过,冠军是我们,两个人的。”

    人无法抵御一片星空的魅力,尤其当这片星空落入爱人的眼中时。孙哲平发现自己无法将任何有意义的声音挤出喉咙,只能看着张佳乐一手托着自己的手,一手将指环套在无名指上。时间好像一块被无限拉长的牛皮糖,扯出甜蜜的丝绕于心间。张佳乐耳畔的碎发起起落落,有风吹过。

    “好看吗?”

    灯光不甚明亮,却够孙哲平看清指环上那常念于心的名字,熠熠生辉。

    “好看。”怎么会不好看?

    “以后还会有更多,都给你。”张佳乐带了些小得意笑道。

    “张佳乐,我们结婚吧。”牵过手牢牢扣住。

    “好。”用力地回扣,戒指紧紧地烙进皮肤。

    此刻此间,月色皎洁,夜色温柔。




――――――――――一发完结――――――――

医院爱情故事

撸了两天的文来祝贺我亲爱的王杰希十八岁生日快乐!介于小王同志刚刚成年,开车什么的就算了吧~想看儿科医生王杰希当所有宝宝的好爸爸(划掉)。
总而言之,拙作一篇,仅图一乐。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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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修抬头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最终无奈地扯扯嘴角。门还没开,就听到小孩的哭闹喧哗。果不其然,三楼。
        林杰的日子不好过啊。
        正这么想着,迎面走进来一个穿白大褂儿的。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打声招呼,那人倒来了句“医院里不许抽烟”。清清冷冷的声音灌入耳中叶修才惊觉以及在无意间摸出了烟盒在手里摆弄。
        “我去小花园抽。”
        叶修稍抬了抬头,本来有的一丝不悦之情被这人的大小眼弄得烟消云散。视线下移落到了那人胸前的铭牌上:王杰希。
        就是那个林杰新挖到的宝贝?
       电梯门适时地打开,结束了有点尴尬的气氛。

        叶修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到小花园,当尼古丁的味道飘入鼻腔时方才觉得一片清明。他抬手捏捏眉心,边感慨荣耀医院压榨员工,边盘算着从冯宪君那多扣点假期出来。
       香烟没多久就燃到了尽头,摁灭烟头时叶修突然想起了电梯里遇到的那个大小眼儿,不禁笑了笑。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像是下班,为什么朝大门走?叶修抬头看看头顶的烈日,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转身飞速奔向食堂。
       真是做手术做傻了。叶修端着食堂大妈好心多加的饭菜在人群中找座位,同时在心中疯狂地吐槽自己。

       王杰希习惯比别人晚一点去吃饭,这样就不用排过长的队。正当他吃到一半时,一个声音冒了出来:“您好,我看您这儿有空位,请问我能坐这儿不?”
      “当然可以。”

       当两人面对面坐着时不由得在心里道了句“卧槽”。
      “大眼儿?”叶修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王杰希不知怎么回答,只能木然地点点头选择继续吃饭。
        叶修被遗忘已久的食欲已被彻底唤醒,于是他以风卷残云的态势解决了餐盘中的所有东西。
唉,不够啊。
        王杰希看着叶修仍有些不满意的样子,不觉有些震惊。“你……还不够?”
       “当然不够,哥站手术台站了十几个小时了。”
       “那你怎么去抽烟不来吃饭?”王杰希顿时觉得烟鬼的世界正常人不可想象。
       “把智商扔手术台上了,一下来就稀里糊涂的啥也不知道了呗。”
        王杰希将手伸到兜里摸了摸,拿出了一袋X多多递给叶修。又在叶修集合了惊讶、感动、期待的目光中继续翻了翻,给他了一个棒棒糖,“巧克力味儿的。”
      “谢谢哈,你有煎饼果子吗?”
        王杰希抬腿就走。

        多年后吃饭时王杰希突然想起这次奇妙的相遇,十分好奇叶修为什么能对一个并不认识的人叫出绰号。
      “其实我知道你是王杰希,”叶修看着王杰希往面上撒调料,垂眼时根本看不出来大小眼。王杰希手上动作不停,只是简单“嗯”了一声示意叶修继续讲下去。
“但是你一抬头,我看到你的大小眼就没忍住。”叶修笑了起来,又补了句:“太有趣,太特别了。”
         王杰希弯弯双眼,将满满一勺辣椒全部倒在了面上。鲜红的辣椒油缓缓地流下,与白瓷碗形成鲜明的对比。
       “快吃,你不是饿了么?”

        由于两人的科室所在楼层离得挺近,总是能莫名其妙地遇到,也就慢慢地熟了起来。
比如王杰希看到叶修手插在兜里就会来一句“去抽烟。”
         比如王杰希默认了叶修给他的“大眼儿”这个绰号。
         比如叶修会问王杰希要棒棒糖,王杰希回道:“说了那是小朋友给我的。”
        比如王杰希的衣兜里开始有棒棒糖,对此当事人的解释是“给小朋友的”。
         ……
        至于后来的亲亲抱抱……算了不提了。
        叶大医生总是往儿科跑,大家对他一个神外的总去儿科串门十分好奇,据本人说是找熟人。
        “熟人?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们和他都不熟。”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魏先生如是说。

         这天叶修正要回家看到一个人戴了一个高高尖尖的帽子往里走,手里提了大包小包。
        “大眼儿?”
         王杰希正累得满头是汗,一句话也说不出。
         叶修见状连忙上前接过两个包。
         “哟,挺沉的。这是什么?”
         “礼物。”
         “什么礼物?”
         “今天六一,科室的人要给小朋友开个联欢晚会。”王杰希腾出一只手摘下了帽子,将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的头发拨开,用手当扇子扇风。“热死了。”
         “那你有节目吗?”
         “有。变魔术。”
          叶修打量了王杰希一番,“大眼儿,看不出来啊。”
         王杰希斜睨了叶修一眼道:“等会你就知道了。”

         叶修坐在一群小屁孩中间抱了一袋薯片等着节目开始,感受着阔别二十载的儿童节氛围。
         台上陷入一片黑暗,刚才还吵吵闹闹的小孩儿们突然安静了下来。
         叶修这厢还嘎吱嘎吱地啃着薯片,好奇地低头问身边的一个小姑娘为什么气氛突然安静。
        没想到小姑娘秀气的小眉毛一皱,道:“安静点儿,杰希哥哥要表演魔术了!”说罢扭过头去,只给叶修留下一个满是麻花辫的后脑勺。

        这时一道暖光打在台上,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影,王杰希将食指搭在唇上示意保持安静,随后摘下了头上的尖尖帽子。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在空中灵活地做着漂亮的动作,然后突然停下。一瞬间,一个漂亮的大蛋糕就出现在他的手中。
        小朋友们的尖叫仿佛要把医院的天花板给掀翻。
王杰希笑着冲叶修招招手让他上台来。叶修放下薯片袋子乐呵呵地上去帮忙切蛋糕。
         小孩们一高兴就拿了奶油乱抹,不一会儿个个成了小花猫,过了好久才乖乖听话回病房休息。两人这才回家。

         走在路灯下,没了平日里的快节奏,城市的夜晚十分可爱。
        “大眼儿,你可真招小孩喜欢,一口一个‘杰希哥哥’,怪不得他们都说你是儿科的爸爸。”
        “哄小孩可不容易,要像你一样总是一脸嘲讽可不把人小孩气哭。”
       “其实哄大人也挺不容易。”叶修停下了脚步,说:“杰希大大的魔术不错,我也给你变一个?”叶修将右手握成拳伸向王杰希而后缓缓展开。
        昏黄的灯光下两枚闪烁着碎光的精巧戒指静静躺在手心里。王杰希垂眼看了看,将戒指拿了过来细细端详,不发一言。
         “大眼儿你觉得好看吗?咱们这么久了也该到这步了。这是我挑好的,今天刚拿到手里,本来想挑个时间的,但是我觉得今天就不错,哥还算挺有创意的吧?……”
         “叶修,”王杰希打断了他的话:“怎么一紧张就变黄少天啊?”然后拉过他的手,又稳又准地将那个小小的指环套了进去,伸出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戴上戒指的手与叶修相扣,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直到唇上软软的触感传来叶修才回神,不客气地加深了这个吻。这条路此时很安静,只有路灯见证着这对恋人的亲吻,洒下暖色的祝福。
        “喜欢吗?”
        “都喜欢。”
        “大眼儿?”
        “嗯。”
        “我家的。”叶修忍不住弯起唇角,牵起王杰希的手,细细摩挲那个指环。
        “嗯。我家的。”王杰希反手扣住叶修的手回道。

这真是最土的爱情故事了。(因为美好的爱情总是相似的。)
――――――――――――――――FIN――――――
专注发糖,漏洞颇多,请勿较真⊙▽⊙
望各位看官阅读愉快!

(三国·绣诩)白毛狐狸的蠢萌绣球

【绣诩·白毛狐狸和他的蠢萌绣球】
山中的雨总是来的奇怪,张绣正背着小竹篓采药,这好端端的天说变就变,大雨当头就浇了下来。“哎呀,真是背!”张绣有些气恼,连忙找避雨处。目光却被林子间的一抹白色吸引,到底是年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张绣大着胆子走上前去,定睛一看,原来是只白毛狐狸,正团成一团好像在睡觉。雨势越来越大,在这里睡觉可不好,还是把它放到避雨的地方吧。于是就把狐狸捞起来。不动不要紧,这一番动作下,竟有点点鲜血流出,将银白的皮毛染得殷红,看的张绣只抽冷气。小心翼翼地将狐狸护在怀里,一头扎进雨幕中,任凭雨水将自己浇了个湿透。
雨渐渐地停了,雨洗后的春山呈现出润泽的绿意,踏着来时的小路回家,只是多了背后的药以及怀里的一只毛团。
啊,抱久了确实好重。张绣长吁一口气,复将毛团往怀里搂了搂。
这动作倒是惊醒了白毛狐狸,微微睁开眼瞄了瞄四周发现没有什么危险,就继续睡着了。一个傻孩子嘛。

将竹篓放在夫子家中,张绣便告退急急地赶回家中。所幸狐狸的伤不太严重,张绣又时常和村里的孩子玩闹,不小心磕着伤着的,倒也是十分有经验。于是张大夫便着手救死扶伤,死狐狸当活狐狸医吧!
白毛狐狸再次醒来听得“你是和你娘走丢了吗?小孩子不要乱跑……”抬头看声音的主人,小鬼你没资格说我!忍不住丢了一个大白眼。
张绣见狐狸微微动了动,像是要醒的样子。一双紫色的眼忽然睁开,不由得吃了一惊,好美,就像是……一时间张绣的小脑袋想不出什么词,只觉得看到了春日里庭前藤上的丁香,一片迷幻的紫,又看到山间春水初生,粼粼波光映于眼底。不由得呆住:“好漂亮……你的眼睛。”
这下倒是换白毛狐狸一愣,这么直白的赞美。果真,自己的第一判断没错,傻孩子一个。
“饿了吗?你吃饭吗?”张绣问,继而一拍脑袋笑道:“我真傻,狐狸不会吃饭也不会说话。”白毛狐狸听了,忿忿地想,蠢孩子!总有一天你后悔!那蠢孩子倒仍自说自话:“栗子你吃吗?”转身在一个布袋子里捧出一把炒好的栗子放在狐狸面前。
白毛狐狸伸出前爪小心地摸摸栗子,硬硬的怎么吃?像是看穿了狐狸的心思,张绣拿起一个咬开道:“喏,咬开吃。”狐狸也学着吃,甜甜的,还不错!

腿上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刚好有了借口在这小山村住几天,顺便吃点栗子。小孩子也没有害人之心,日子倒也过得快活。
白毛狐狸渐渐知道了一些事。比如那个蠢孩子叫张绣;比如他本来和叔父婶娘生活,叔父战死,婶娘改嫁,不过倒给他留了些许遗产。“婶娘对我很好,但是女人终究需要丈夫。”张绣揉了揉微微发红的眼眶勉力笑道;比如他往往会被夫子训斥,因为背书慢。所以说蠢孩子就是蠢孩子。
这天蠢孩子又被夫子罚了,抄《文王》十遍,写完今日的功课天就已经黑透了。揉揉眼睛抓起笔继续,结果还没抄完三遍就已经睡着了,伏在案上任是天雷也轰不醒。狐狸将最后一颗栗子丢入口中,凑过去瞧了瞧,见这孩子口水差点流到纸上,急忙伸爪将脸拨了过去。张绣哼哼两声,转过脸睡了。
白毛狐狸叹了口气,这么久没化人形,也该化化了。只是这几百年来人们还是学一模一样的东西,实在无趣。不过,这孩子字真丑。
不一会就到了第九份,可张绣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书还没抄完……咦?抄完了?哦……”见桌上散着的纸张,张绣便放心睡去。狐狸倒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动也不敢动。抄完后,见张绣已经熟睡,就轻轻地把他抱到床上。
张绣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白发的神仙,就坐在他的身边。然后神仙还把自己抱了起来,好温暖,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这是文曲星下凡吧?所以说,自己还是可塑之才?一觉醒来,又是该去学堂的时候,平日里早已睁开眼的狐狸此刻正团成一个毛团静静窝在枕边。

夏日里阵雨时至,不一会便成倾盆之势。顺着高高翘起的青檐而落,串成珠帘碎于阶前,嘈嘈切切。张绣没有拿伞,狐狸不由得有些心急,将茶一饮而尽,拿起油纸伞走进雨幕。
张绣向夫子请教了些问题才告退,有些懊恼自己的烂记性。只能做好全身湿透的准备了。正打算冲进雨中,却被一个声音绊住“阿绣。”声音很好听,但是谁会来找他?脚步停下却不敢转过身去,希望过后是更大的失望。
视野被红色的油纸伞占据,急忙转身却看到一个陌生的人。紫色的眸子,像是浮光掠过,像极了,像极了自家的狐狸。“……狐狸?”张绣有点心虚,声音低如蚊呐。
来人似是没有听到,只是继续道:“回家吧。”张绣木然地跟着走。伞不大,两人挨得很近,张绣觉得那人银白的发丝落在了自己肩头,呼吸声都听得到。这一分心就没有看路,脚陷在泥中却浑然不知,直直地向前倒去。不由惊呼出声。完了完了,肯定栽得一身泥!想象之中的事并没有发生,一双手抓住了他,温暖的触感透过衣料传递给皮肤。慌乱之中油纸伞掉落在地上,雨水毫不留情地当头浇下。这才看清了那个人,被打湿的银发紧紧贴在身上,淡紫的眸子里写满担忧。紫色的衣衫都湿透了,甚至沾上了泥水,真可惜,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
而狐狸此时却在思忖自己是不是吓到了蠢孩子,以至于自己也在犯蠢——把伞丢到地上却不捡起,任由雨打在身上。
张绣捡起伞,虽然已是少年,但仍比那人低,给两人撑伞有些费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张绣开口:“你是……狐狸吗?”张绣没有给狐狸起名字,一直都狐狸狐狸地叫。雨声隐去了少年颤抖的尾音。在少年清亮的声音中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遮掩方才的愣神,“在下贾诩贾文和,属狐族。承蒙多日照顾,感激不尽。”这套话只怕蠢孩子要费些脑筋,再度开口:“我是你家的那只白毛狐狸,我其实可以化成人,这就是我人形的模样。今日大雨,我来接你。”
张绣点点头,表示了解。这人模样长得好,声音也好听,泠泠似山间泉水。贾诩早已接过张绣手中的伞。余光可以看到握着伞柄的手,素白而修长,骨节分明。真是神仙般的人物,他说自己是狐狸变的,是真的无疑了。
“贾…先生,”张绣有些迟疑,毕竟他现在是人,总不能狐狸狐狸地叫。
“嗯?”贾诩答道。
张绣笑笑:“没有,只是想问问这样称呼你可好?”
“自然无妨,同样,我就叫你阿绣了。”贾诩本来还担心张绣会和自己疏远,现在看来是不会了。
张绣感到莫名的高兴,生命中再次获得了陪伴。
然而他们都未想到,居然就这么地陪伴了彼此一辈子。

两个人的生活变得有趣起来。贾诩当然不好意思变成狐狸,只是仍然栗子不离手。懒得收拾新房子,就像之前一样睡在一起。贾诩睡觉很安静,半侧卧着,手放在被子上,呼吸平稳,睡姿都不带换的。张绣从小没有和别人睡的习惯,第一天晚上对于睡觉时身旁的发热物还是不太习惯,久久无法入睡。月色皎然,清辉流转透过格窗,在贾诩脸上投下薄影。睫毛凑近看好长,张绣就这么数着数着睡着了。狐狸的身体一直都很温暖,让人莫名的安心。
日子在一天天的过去,念书、练武,张绣像一株竹子一样长得飞快。贾诩坐在竹椅上,边喝茶边看着庭中的青年,日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模糊了青年认真的表情。青年停下了手中的长枪,听得院里忽然安静,不禁出声问道:“阿绣?”没有得到回答,无奈地笑笑,抓了一把栗子走上前去。“怎么?”贾诩站到张绣面前笑问,他此刻微扬着脸,这孩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超过了自己半个头了。
“没什么,累了。”张绣笑笑,低头看着贾诩。阳光有些刺眼,淡紫的眼微眯着,睫毛上像是挂着点点日光。先生啊,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累了就歇会儿吧。”贾诩剥了栗子,顺手塞给张绣一颗。忍不住抬手摸摸张绣的头发,蠢孩子长大了。

狐族拥有令人类羡慕的生命,贾诩用数百个春秋来明白“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曾经涉足于人世,看朱门富户,嫔妾婢女披锦衣绮,流水般的山珍海味,终究食尽鸟投林,子孙潦倒于穷闾阨巷,草席一裹便是一生。又见少年男女相约终老,愿一生一代一双人,可容颜敌不过时光,新人笑语掩去旧爱泪光。非是轻看人之感情,而是将一株鲜花的生长与衰败看尽,便也觉得无趣。
人之一生短暂,故而有千般万般所求所想,有所想便会勇敢去做。像是张绣,最终还是拿起长枪。“先生,我想像叔父一样守卫我国疆土。”青年的眼中灿然,像是星汉缓缓流转。欲念还是信念?终究是贾诩不可知,他的眼一潭平静的湖,再大的事物落入也只是一圈涟漪,荡开,直至虚无。
那么,又是为了什么而置身于这世间?“先生,你会一直陪我的吗?”是啊,自己极长的寿命完全可以保证这一承诺的实现。处山野间与居红尘中又有何不同?不过是又一次花开,只需守至滑落而已。于是无处不相随,作为军师谋士站在他身边,用那双淡紫的瞳透视一切先机。守得家国寸土不失,便算完成了任务。而任务的奖励便是那意气风发的笑容,若羲和落秋潭,无声的温暖灿烂。
只是他不知道,无论人还是狐都是极贪婪的,贪婪着每一丝温度。而这温度却是致命的,温水煮青蛙,死在清晰而又迷幻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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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无法准确地界定对错,天下的爱恨本就是解不开的乱麻,谁又能说清自己手上所沾的血?然而最终血当以血偿,——不管是谁的。
银发的军师站在年轻的将领身旁看大军回营,神色间流露出淡淡的疲惫,饶是他也对这战事厌倦了。
“先生,”这么多年来,张绣一直没有改口:“此战结束后,我们回家吧。”四海已安,战争就失去了意义。贾诩眯起眼睛,想起了旧日闲适的平静,想起了微微清风穿过庭院共枝头姹紫嫣红舞。秋风瑟瑟,毫不留情地将枯叶自枝头扯下,枯叶一声呻吟都不曾。
——
冷箭破风而来,电光火石间只能看到森然冷光,似是鬼魅湿冷的唇吻烙于灵魂深处。
兵器入肉的声音在耳畔被放大,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视野随之一暗,他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而这触手可及的温度,在数不清的寒暑更迭间早已熟稔。那曾经萦绕于耳边的呼吸变得紊乱,像极了此刻自己的心。
一股温热自领口淌下,更多的则渗透衣袍,要将他焚烧殆尽。
“别担心……先生……”张绣的头颅无力地垂在他肩上,每说一句便有热流没入紫色的外袍,染成一片混沌。
阿绣!他听得到自己胸腔里疯狂的呐喊,周遭是一片混乱。可他无法动弹,一下都不行!像是被隆冬的积雪深埋,令人窒息的黑暗,砭骨的冰冷。
——
军医对这异族罕见的的剧毒无计可施,实施暗杀的人也已处死。
贾诩坐在榻旁,看着那人沉睡如往日,只是早已冰冷。
忆起一日问起张绣婉拒他人说媒,生生避掉牵线搭桥。“阿绣,你已逾弱冠,何不应下?”
一向回答迅速的青年此时却像有所隐瞒一般:“婚嫁须得是一心爱慕之人,否则两相耽误。……况与先生相伴便已足够。”青年的声音渐弱。他也并未在意,如今想来,却是堪堪错过!悔恨的荆棘在心中生长,直将这副皮囊刺穿。
值吗?值得吗?他问道,不知是在问张绣,还是在问自己。
百载春秋前,他也问过这个问题,却是问那只相熟已久的乌鸦。那人不断地咳嗽,殷红的血撒于白衣之上艳若桃花,却仍然坚定地回答道:“值得,以我一己之身成就他万古功名,值得。”
他怔怔然,那人声音遥遥传来“情本就分不清”最终湮灭无息。窗外,深秋叶落,夕照正好。
——
妖不可对人随意使用术法,否则将会受到重罚,而刑罚又以形神俱灭为最重。可这一切对贾诩而言都无妨,以命换命,未曾伤及无辜,形神俱灭尚未可知!那双眸子里早已不是深潭,而是怒潮涌起!
以命换命,其实是改造人类,也改造妖,人与妖共享生命,本来绵长的阳寿便会大大缩短,自身的修行也会大打折扣,于妖而言可不划算。
家国于张绣而言很重要,但对于自己而言,就只有那个蠢孩子为重。
许下“陪伴”的承诺,便不能食言,谁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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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向来是人们消闲的好去处,说书人总能将平淡无奇的小事说的引人入胜。但有时也不是小事——“话说这张大将军得胜,本应是荣归故里,可谁料刺客暗地里下狠手,在冷箭上喂毒,这毒乃异族奇毒,天下名医皆无计可施……”
座下众人皆叹惋,一时间茶馆里变得分外嘈杂。
一个不起眼的小间里却显得分外安静,一人嘴角噙笑听着故事,另一人则突然的坐起身来,用手拍拍自己的脸,原来是刚刚清醒。这幅景象若是被说书人瞧去非得气歪胡子不可!张绣看着那头本来闪耀着光泽的银发此刻却变得素白,不由感到愧疚,先生他自从自己重新醒来后变得容易疲惫,往往不自知地沉沉睡去。担心地询问却总是被巧妙的引开话题,张绣也就不再坚持,先生有自己的理由。掩藏好自己的情绪,张绣道:“先生刚才又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无何,时间不早,我们走吧。”贾诩好像不喜欢这段故事:“以及——我得出一个结论,庙前的糖炒栗子不够甜,别再去了。”
“那现在……”
“自然是去城西那家。”
—————————————【狐狸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