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客

懒汉一个,脑补快手慢。

【梦鷇】 山中无甲子

三余无梦生x鷇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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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生


风。

自山涧丘壑中穿行而过,溜进半阖的窗,轻拂榻上之人的羽睫。随之而来的还有隐隐鸟雀啁啾,呼唤着他醒来。

破除了漫长的暗夜,天光大作。眼皮动了动,突然地睁了开来。

他从漫长的沉睡中刚刚醒来,眼眸中尚有水雾迷蒙。望着窗棂,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刚一开口,鷇音子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到了,眉间出现一道轻浅的痕。正欲掀被起身,一阵脚步声渐近,鷇音子便被来人温柔又带着些不可抵抗的意味牢牢按在原位。

来人一袭玄衣,更映得肤色素白。一头雪发被素银簪挽了起来,稍稍露出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拂过鷇音子的颈侧。暖红色的眼瞳丝毫不避地打量着方才苏醒的人。

“三余无梦生?”一醒来就看到,虽然眼前之人与记忆中只差了手中的羽扇,熟悉的感觉还是让他脱口而出。

“刚醒就少折腾。”三余无梦生自然没有放过身下人面上神色的变化,忽视掉那双顿起微澜的琥珀色的眼瞳,抬手抚上鷇音子的额头,将那些被汗水濡湿的发丝拨正,低声说:“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起身欲走,忽然想起了什么,三余无梦生转过头叮嘱道:“我去拿药,你躺好。”

鷇音子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动了两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乖乖听话地躺好。

“这是……什么药?”看着白瓷碗中乌沉沉的浓稠液体,鷇音子本能地有些抗拒,蹙着眉将头稍稍偏了偏。

三余无梦生侧坐在榻侧,一手托着碗,另一手拿了小勺不紧不慢地搅了搅。热气混着药味儿散得更厉害,鷇音子的脸又白了几分。三余无梦生却好似没有注意到一般,边搅边答:“我专门找屈世途要的。”低头吹了吹,将勺子递到鷇音子唇边。

鷇音子并不是个任性的人,虽然总觉得莫名不妥,还是张口咽了下去。药汁漫过舌根,鷇音子闭了闭眼试图压下满口苦涩。

三余无梦生未曾见过这人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好笑地打趣道:“这么怕苦吗?要不要吃糖?”话虽这么说,手上动作没停,舀了药又凑到唇边。鷇音子下意识地就张口喝下。听得三余无梦生这么说,正欲反驳不料呛了一口,药汁顺着唇角流了出来。鷇音子忙伸手去擦,三余无梦生却更快一步,掏出帕子揩净了,解释说:“我就那么一说……”

“……不用。”鷇音子抑住咳嗽的欲望,低声推辞。

“不用什么?”三余无梦生一头雾水。

不用……糖吗?

鷇音子掩口低咳两声,指了指三余无梦生手中的药碗说:“我自己来便可。”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

三余无梦生点点头,在鷇音子身后置了一个软垫,扶着他靠好。

鬼门关走了一遭,无论魂魄还是身体都消耗得太多。三余无梦生只暗暗心惊,隔着一层皮肉,那对蝴蝶骨支棱得硌人。

“有劳。”敛目答谢,鷇音子面上又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

三余无梦生挑了挑眉,将药碗塞在他手中,说:“若为此等小事你也要挂怀,那致谢之辞成千上万你还不得说得口干舌燥?药凉了药性就不好了,快喝吧。”语毕竟转身离开了。

鷇音子看着黑沉的药汤中自己的倒影,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余无梦生再次进来时药碗已空了,放在一边。鷇音子则屈腿将脸埋进掌心,身体微微发颤。难喝,太难喝了!尽管已有了心理预期,闭着眼睛一口气喝完的后味仍然让人难以承受。苦涩一线穿喉而过,搅得腹内翻江倒海,一肚子的苦水儿直往上涌。

肩头突然被拍了两下,还未来得及反应,口中便被塞了一个东西。一丝甜蜜在舌尖化开,带着些许的酸,清清凉凉,顿时压下了呕吐的欲望。

“梅子味道不错?”见鷇音子脸色稍霁,三余无梦生问道。舔了舔站在指间的糖霜,挺甜的。

“你怎么会有……”没想到他还真去拿了蜜饯,不是一般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这种甜甜的小零嘴吗?

“小四拿的。”三余无梦生解释道:“上次屈世途和小四一起来,小四听说你要喝药,专门带过来的,说是梅记的招牌。你能……再醒来,大家都很牵挂。”

三余无梦生的最后一句话出乎鷇音子的意料,如此直抒胸臆却叫人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只得错开视线,半晌“嗯”了一声作答。

“既然药也喝了,我现在就去写信告知大家,免得再提心吊胆的。”

“等等,三余,我是如何活过来的?”鷇音子开口叫住了三余无梦生要离开的脚步。

“你我本是同一个果实,魂体间自然有感应。天火过后,”他顿了顿,接着说:“虽然江湖上传言都说你已不在,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你灵识未灭,集齐之后寻了这处灵气充沛之地化育。你重塑肉身,还得要慢慢调理。”

三余无梦生所说无半句虚言,转过身坦坦荡荡地对上鷇音子探寻的目光。可通透如鷇音子,又岂会不知他略过不提的东西呢?不论别的,破碎灵识的搜集并不是易事,更别提重塑肉身。不过眼下三余无梦生是定然不愿多言的,日后再问也无妨。

“你的扇子呢?”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一句话,让三余无梦生有些摸不着头脑。待反应过来才啧了一声快步出门。鷇音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着三余无梦生解释。那人含混地说:“我忘记灭掉火了。”

好了,这下药锅肯定是坏掉了。只是和羽扇有什么关系?鷇音子眼底波光一转:“你用羽扇扇火?”

三余无梦生面色一僵,还是不情愿地点头承认了。平日里趁手的东西就是这个,只是他向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此事又不愿假手他人,奈何技术不行,燎焦了几缕,看起来不大美观就是了。

看他的表情,鷇音子就已猜到了八九分。想想那可怜的扇子,不由好笑出声,安慰道:“他日吾赔你。”

向来面容端肃的道者一笑起来眉眼都生动柔和了不少,三余无梦生忽然间就放下了心。他确信这个人活生生地就在自己面前,才不是什么寄灵于孤峰之上的寒梅。如此,也很值得了。

 


仲春及夏,天气逐渐炎热了起来。蝉声渐起,日头正高之时,山庄总算出现在了眼前。门是虚掩着的,边上绕了一圈森森修竹,立于其下就能感到阵阵清凉。屈世途擦擦额角渗出的汗,推开了熟悉的门。

一人身着黑白儒衫,雪发未绾泻落腰间。阳光暖融,温柔地吻遍他全身。

“三余?”屈世途打了声招呼。待那人转过身来后才结舌改口:“鷇音子?”这身打扮,实在是容易让人看错啊。

阳光总是让人感到惬意,鷇音子都没有察觉到声音里带着的慵懒:“嗯?许久不见,三余在……”

“在这儿,”三余无梦生挑起帘子走了出来,见只有屈世途一人,询问道:“好友你今日只一人前来吗?”

“本来他们也要过来,只是我担心鷇音子刚醒没多久状况不定,人多嘈杂,打扰休息,便拒绝了。本来一接到信就打算过来,他们缠住我问了好多事情才脱得身。”鷇音子边听边将屈世途让进茶室,煮水烹茶。

三余无梦生和屈世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两句就提到了那个药方上。“虽然效果不错,这几帖下去我看气色好多了。”三余无梦生瞧着水汽氤氲间那人低垂的眉眼,轻轻笑了笑。鷇音子听闻此言亦颔首表示赞同。三余无梦生话锋一转:“不过,这药的味道可有点强人所难了。我看他每次喝药都不情不愿,跟受刑一样,能有什么法子改改呢?”

“这……恐怕不行,药性本就如此啊。”屈世途有些为难。

“无事,此次多亏了你的药。良药苦口,不必多虑。”鷇音子将茶递与屈世途温言道。

“哦?若你能在喝药时想到这一点便好了。”三余无梦生摇摇头,继续道:“不知是谁喝个药磨蹭半天,都快凉了还不喝。”

鷇音子闻言蹙起眉想反驳却也无法说出口来。三余无梦生见此情形说道:“那好,下次别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你。”

鷇音子岔开话题,扭头问屈世途:“来时可曾用饭?”

屈世途才不想看这两个人斗嘴,顺坡下驴连忙应到:“急着过来,尚不曾,这回到有点饿了。”话虽这么说,坐在桌边时屈世途却又犯了难。当年在非马梦衢时的餐饭皆由他负责,三余无梦生不是没有做过,唱过的人都表示这是一项独门秘技,不能轻易使用。他日若遇强敌,这绝对是必杀之招。屈世途看了一眼厨房,为自己的肠胃担忧起来。

简单的四菜一汤,虽颜色清淡但卖相却很好,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屈世途夹了一块竹笋,入口清香爽口,甚是美味。未及咽下,屈世途震惊地看着三余无梦生说道:“三余,你的厨艺何时精进如此神速?”

“咳……”

“不一定他端出来就是他做的啊。”鷇音子弯了弯眼角解释道。

刚刚醒来的两天里,鷇音子几乎全部在榻上度过。大部分时间都现在昏睡之中,为数不多的清醒不是吃药就是喝粥。三余无梦生做别的不行,煮白粥这种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活计还是说得过去的。重病之人恰好适合白粥,如此便造成了一种他会做饭的假象。既然是假象,被戳破得也很快。鷇音子不动声色地吃完了一碗饭后提出了以后掌勺都由自己来的要求。做饭和炼丹在鷇音子的认知里差不了多少,都是将原材料按一定要求加进去,掌握火候便可。他实在是没有料到自己的另一半竟会是个厨艺白痴,果然是人无完人。

趁着三余洗碗,鷇音子和屈世途便找了张凳子坐在垂廊下看着池中的游鱼飘忽嬉戏。没有了江湖纷争,闲来叙话三两句。可鷇音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几句话便绕到了自己想问的问题上:“我是如何活过来的?”

屈世途一时间怔住,他并不知道三余无梦生对这件事的态度,因此拿不准要说多少:“三余没有告诉你吗?”

鷇音子摇摇头:“说一半留一半吧,只是有些事他不说,我就永远也不知道,那他付出的代价不就浪费了吗?”

屈世途想起三余无梦生之前茫然又纠结的样子,觉得等他想通黄花菜都凉了。明明挺聪明的人,可为什么把自己绕在一个情字上兜兜转转。反正我只告诉他我知道的,这么想着,屈世途说:“其实这件事对别人而言是不可能的,只是你们同出一脉,三余是有办法做得到的。当时你并不是魂飞魄散,他便费了些神四处找齐。再寻了天地灵气充裕之处,设下阵法锁灵,以寒潭之水养魄,加之三余以自身功力饲魂。大概用了七个年头吧,你这不就醒过来了?”

“难怪……”鷇音子垂眸低语,难怪三余无梦生功力不进反退。与天争命,不付出些代价是不行的。

“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只要人回来就好。”屈世途补充道:“三余说的。”

三余无梦生,你想要什么呢?一尾游鱼划过,兴起点点清波,荡开了竹影婆娑,亦模糊了临池而坐之人深邃的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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